第292章 生活的毒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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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被推開,于晴扶著門框走了出來。

她聽到了婆婆和孩子們的說話聲,這才敢露面。

“娘。”

于晴輕聲喊了一句。

李淑梅的注意力立刻從螃蟹轉移到了兒媳婦身上,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于晴。

于晴身上穿著寬大的舊棉襖,七個多月的肚子被厚實的衣物遮掩著,不仔細看,確實瞧不出太明顯的弧度。

李淑梅心裡稍稍鬆了口氣,但嘴上還是忍不住唸叨。

“你現在身子不比往常,可千萬別老往外跑,就在家裡好好待著,免得被人瞧見出去亂說話。”

她說著,又把矛頭轉向了徐秋。

“我跟你說,阿秋,這事兒不能再拖了。你媳婦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現在還能遮一遮,再過一個月,神仙也藏不住了。你必須趕緊出海掙錢,多攢點家底,不然到時候孩子生下來,拿什麼養。”

李淑梅的語氣裡滿是焦慮。

“坐吃山空,那是最要不得的。”

又是同樣的話。

徐秋聽得有些不耐煩,眉心微微蹙起。

他不想跟母親爭辯,那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他腦子一轉,忽然想到了一個辦法。

“娘,爹和二哥今天都出海了吧?”

“是啊,天不亮就走了。”

李淑梅下意識地回答。

“那奶奶一個人在家,中午飯咋辦?”

徐秋接著問。

李淑梅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

“你奶奶自己會熱點剩飯吃,不用管。”

“那不行。”

徐秋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奶奶年紀大了,一個人在家我們也不放心。這樣吧,你現在就回去,把奶奶接過來,中午咱們一起吃頓好的。我親自下廚。”

他這番話,既是孝順,也是一種釜底抽薪。

只要把母親留在這裡,她就沒工夫再盯著自己出海的事了。

李淑梅果然被他說動了。

她看了看兒子,又想了想獨自在老宅的婆婆,覺得這主意不錯。

“行,那我這就去。”

說完,她便風風火火地轉身朝著老宅走去。

于晴看著婆婆的背影,又看了看徐秋,眼神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就你主意多。”

徐秋笑了笑,提著桶進了廚房。

他手腳麻利地生了火,處理起桶裡的海鮮。

沒一會兒,李淑梅就扶著老太太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

老太太年紀大了,腿腳不太利索,但精神頭還不錯。

看到徐秋在灶臺前忙活,她渾濁的眼睛裡露出了幾分欣慰。

“我們家阿秋,現在是真能幹了。”

徐秋回頭一笑。

“奶奶,您坐著歇會兒,飯馬上就好。”

他今天確實拿出了看家本領。

從水缸裡撈出幾個之前在礁石縫裡摸的海膽,敲開殼,取出金黃的膽肉,與雞蛋液混合在一起,上鍋猛火蒸。

又將早上抓的小青蟹對半切開,裹上薄薄一層面粉,下油鍋炸至金黃酥脆,再用姜蒜豆豉爆炒。

自家菜地裡掐了一把最嫩的蓋菜,用豬油渣大火快炒,碧綠生青。

飯菜的香氣很快就飄滿了整個院子。

海膽蒸蛋嫩滑鮮美,入口即化。

爆炒青蟹鹹香惹味,連殼都能嚼碎。

油渣蓋菜清爽解膩。

徐文樂和徐欣欣吃得滿嘴是油,小肚子都鼓了起來。

“爹做的菜最好吃!”

徐欣欣嘴裡塞著一塊蟹肉,含糊不清地誇獎道。

連老太太都多吃了半碗飯,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李淑梅再也沒提讓徐秋出海的事。

傍晚時分,天色漸暗。

徐秋扛著鋤頭,去屋後的菜地裡砍幾棵蓋菜,準備當晚飯。

剛走到地頭,就看到大哥徐春正從田埂的另一頭走過來。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垂頭喪氣的小孩,正是徐春的大兒子徐剛。

那孩子耷拉著腦袋,一臉的生無可戀,走起路來像是被抽了筋骨。

徐秋看向自己的侄子,那小子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徐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走過去拍了拍侄子的肩膀。

“怎麼樣,生活的毒打,滋味不錯吧?”

大侄子一張臉頓時垮了下來,眼圈都紅了。

“三叔,你別笑我了。”

他帶著哭腔說道。

“我再也不去碼頭了,我愛讀書,我明天就去上學!”

他這副認慫的模樣,把徐秋和徐春都逗樂了。

正說著,村裡小學的放學鈴聲響了。

沒一會兒,一群揹著書包的孩子嘰嘰喳喳地從田埂上跑了過來。

他們看到大侄子這副慘兮兮的樣子,立刻圍了上來。

“喲,這不是我們班的大力士嗎?怎麼哭了?”

“聽說你今天去碼頭掙大錢了,掙了多少啊?”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嘲諷著,引得眾人一陣鬨笑。

大侄子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徐春板起臉,對著兒子訓斥道。

“聽見沒!以後給老子好好上學!再敢動歪心思,我打斷你的腿!”

夜裡,萬籟俱寂。

徐秋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白天的熱鬧和溫馨漸漸散去,一種莫名的心慌籠罩著他。

迷迷糊糊間,他墜入了一個冰冷的噩夢。

夢裡,又是那個陰雨連綿的下午。

他看到上輩子的于晴,臉色慘白如紙,了無生氣地躺在門板上,被人從後山抬了回來。

她的褲腿被血浸透,那刺目的紅色,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眼球上。

“不!”

徐秋髮出一聲嘶啞的吼叫,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屋子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床頭的鬧鐘,指標正好指向凌晨兩點。

“怎麼了?做噩夢了?”

身旁的于晴被他驚醒,睡眼惺忪地坐起身,關切地問。

徐秋轉過頭,藉著月光看著妻子熟悉又安然的睡顏,那顆狂跳的心才一點點平復下來。

他伸出手,一把將於晴緊緊摟進懷裡,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于晴,你聽著。”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絕對不能一個人去後山,聽到了嗎?一步都不許踏上去!”

于晴被他這沒頭沒尾的話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感受到他身體的僵硬和手臂的力道,她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

她沒有多問,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像哄孩子一樣。

“好,我不去,我哪兒都不去,就在家等你。”

她的聲音溫柔而安定,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力量。

徐秋在於晴的安撫下,緊繃的身體才慢慢放鬆下來。

良久,他鬆開她,起身穿衣。

“我出海了。”

徐秋收拾好漁網和工具,沒有驚動任何人,一個人拖著板車,走進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裡,朝著碼頭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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