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收音機的魔力(1 / 1)
徐洪斌的喊聲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急切,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徐秋走上前,看著父親那副既好奇又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心裡覺得有些好笑。
他裝作自己也不太熟悉,伸出手在收音機那幾個光滑的旋鈕上摸索起來。
“我聽林豐茂說,這個是調臺的,這個是管聲音大小的。”
他嘴裡唸叨著,手指笨拙地擰動其中一個旋鈕。
收音機裡立刻傳來一陣刺啦刺啦的電流雜音,尖銳刺耳,嚇得旁邊的幾個孩子都往後縮了縮。
“哎呀你輕點!別給弄壞了!”
李淑梅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忍不住又開口數落。
徐秋沒理她,繼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轉動旋鈕。
刺啦的雜音時大時小,偶爾會夾雜著幾句模糊不清的人聲。
就在徐洪斌都快失去耐心的時候,徐秋的手指猛地一頓。
一陣清晰而洪亮,帶著獨特韻律的男聲,猛地從那個蒙著布的網格里傳了出來。
“話說那宋朝名將岳飛,槍挑小梁王,威震天下……”
是評書,《岳飛傳》。
那鏗鏘有力的聲音,彷彿帶著一股神奇的魔力,瞬間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整個院子,剎那間安靜了下來。
徐洪斌原本還板著臉,此刻卻不自覺地搬了個小板凳,就坐在收音機旁邊,手裡那杆沒點著的旱菸都忘了,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會說話的匣子,聽得入了神。
大哥家的徐剛,更是直接盤腿坐在了地上,雙手託著下巴,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著,完全沉浸在了那金戈鐵馬的故事裡。
李淑梅本來還叉著腰,一臉的憤憤不平,可聽著聽著,她也忘了罵人。
她假裝去收拾院子裡的雜物,可腳步卻總是不自覺地往堂屋門口挪,耳朵豎得老高,生怕漏掉一個字。
奶奶被于晴扶著,坐在了正對收音機的太師椅上,那是家裡的主位。
老太太眯著眼睛,臉上滿是笑意,手指隨著那說書人的節奏,在扶手上輕輕地敲著,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舒坦和滿足。
出海的大哥徐春和二哥徐夏回來剛要踏進院門,就被這熱鬧又詭異安靜的場面給弄懵了。
當他們看到堂屋桌上那個嶄新的收音機,還有圍在周圍如痴如醉的家人時,兩人都震驚得張大了嘴巴。
“這……這是收音機?”
徐春結結巴巴地問,眼睛裡全是難以置信。
“花了多少錢?”
徐夏更直接。
當聽到李淑梅沒好氣地說出“一百多”這個數字時,兄弟倆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一百多塊,這都夠蓋半間新房了。
他們看著三弟徐秋的眼神,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很快,村裡放學的孩子們也被這新奇的聲音吸引了過來。
徐家的院門口,不一會兒就擠滿了小腦袋。
他們不敢進來,就扒著門框,踮著腳尖,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瞧,滿臉都是羨慕和好奇。
“媽!你看徐秋三叔家有會唱歌的匣子!”
一個孩子興奮地回頭衝著自家方向大喊。
“我也要!我也要!”
立刻有別的孩子跟著起鬨。
“要什麼要!要你個大頭鬼!那東西比咱家房子都貴!趕緊給我滾回來!”
遠處傳來一陣婦女的呵斥聲,引得眾人一陣鬨笑。
徐家的院子,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直到太陽快要落山,評書告一段落,開始播放音樂時,奶奶才一臉心疼地開了口。
“行了行了,關了吧。”
老太太顫巍巍地站起來,伸手想要去摸那個匣子,又怕碰壞了,手在半空中縮了回來。
“這麼個金貴東西,可別一直放著,萬一給放壞了可咋辦。”
老太太發了話,誰也不敢不聽。
圍觀的人群這才意猶未盡地慢慢散去,一邊走還一邊討論著剛才聽到的精彩故事。
徐秋洗漱完,回到自己房間。
他現在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只想立刻躺下。
于晴正坐在床邊,藉著窗外透進來的餘光縫補著衣服。
看到他進來,她放下了手裡的針線活。
“你可算能清淨了,媽今天在你耳邊唸叨了大半天,我聽著頭都疼了。”
于晴的語氣帶著一絲抱怨,但更多的是心疼。
“沒事,讓她唸叨兩句,心裡能舒坦點。”
徐秋笑了笑,走到床邊坐下。
他看著妻子因為生產而略顯蒼白的臉,想到她整日待在屋裡,連今天院子裡的熱鬧都沒法出去看,心裡便有些心疼。
他忽然開口說道。
“你這坐月子,整天待在屋裡也悶得慌,要不,我也給你在屋裡買一臺?”
話音剛落,于晴就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捶了一下。
“你是不是瘋了!還買?”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聲音卻很輕。
“錢多得沒地方花了?有那錢還不如給孩子多扯幾尺布做衣裳呢。”
嘴上雖然罵著,但她的眼角眉梢,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徐秋問起她父母什麼時候回去的。
于晴告訴他早上才起床就走了,讓他不用操心。
夜深了,兩人吹了燈,準備睡覺。
徐秋剛躺下,就聽到角落裡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
他睜開眼,藉著月光看去,發現躺在小床裡的小女兒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
小傢伙沒有哭鬧,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睜得溜圓,正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徐秋的心瞬間就軟了。
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將女兒小心翼翼地抱進懷裡。
于晴也被驚動了,她撐起身子,看著丈夫笨拙卻溫柔地抱著女兒,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
“你以前可沒對文樂欣欣這麼上心過。”
她小聲說。
徐文樂還是嬰兒的時候,徐秋幾乎就沒抱過幾次,更別提半夜起來哄了。
徐秋抱著女兒的動作一僵。
他沒辦法解釋,自己這顆蒼老的心,在看到這個新生命時,湧起了怎樣的愧疚與疼愛。
前世的他,是個多麼混賬的父親。
他暗暗嘆了口氣,抱著女兒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那會兒……不是還沒開竅嘛。”
他找了個蹩腳的藉口。
他低頭看著懷裡小小的嬰兒,她那麼柔軟,那麼脆弱,身上還帶著一股好聞的奶香味。
“等過幾天,我去山上找點好木頭,親手給咱們閨女打一個搖籃。”
他又開口說道,聲音裡滿是鄭重。
“以後我掙的錢,都給她存著,攢起來當嫁妝。咱們的閨女,以後要風風光光地嫁人。”
于晴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月光下,她看到丈夫的側臉,輪廓分明,眼神裡是她從未見過的堅定與溫柔。
徐秋抱著女兒玩了很久,直到小傢伙在他懷裡打了個哈欠,沉沉睡去。
他才戀戀不捨地將她放回小床,又替她掖好了被角。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躺回床上。
這一天,實在是太累了。
可他的心裡,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滿足填得滿滿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