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切都得靠自己(1 / 1)
朱從武被父親一聲怒吼嚇得條件反射般站起來。
滿是老繭的雙手無處安放,在身側攥了又放,放了又攥。
嘴唇哆嗦著,唯唯諾諾道:“爹……文遠他、他剛醒,腦子還不大利索……”
“哼!不清醒就能搶肉吃?”大伯母吳氏在一旁陰陽怪氣地煽風點火。
“爹!我看他分明是裝病!”
“心裡早就對您和我們大房不滿了!”
她聲音陡然拔高,像是在公堂告狀:“爹,這二房現在心野了,這是眼紅文傑能讀書,想造反分家呢!”
“什麼?分家?”朱老爺子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目光如同冬日裡的寒冰,陰鷙地盯著朱文遠父子。
“只要我這把老骨頭還沒死,這個家就輪不到你們做主!”
他轉向朱從武,語氣不容置喙:“老二,家裡的每一文錢都是要供文傑科舉的,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你兒子今天吃了多少肉,明天就讓他去碼頭扛大包,給我把這錢一文不少地掙回來!”
“爹!”李氏終於忍不住了,紅著眼眶,聲音顫抖地爭辯道。
“遠兒才十三歲啊!剛中暑暈過去,身子骨還虛著,您怎麼能讓他去碼頭扛包乾那種重活?那不是要他的命嗎!”
“那也是他自找的!”朱老爺子語氣冷冽如刀,“誰讓他不懂規矩,瞎胡鬧?”
“文傑馬上就要縣試了,這是咱們朱家天大的事!”
“家裡的一針一線,一草一木,都得為他讓路!”
一直埋頭吃肉,彷彿事不關己的朱文傑此刻終於抬起了頭。
他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油亮的嘴角,輕蔑地掃了一眼朱文遠,用一種悲天憫人的語氣說道:“二弟,不是當哥哥的說你,人貴有自知之明。”
“你天生力氣大,筋骨好,適合殺豬,那是你的本分,是老天爺賞的飯碗。”
“何必盯著我這個天生的讀書人不放,平白生出些不該有的心思,惹得家裡雞犬不寧呢?”
朱文傑那高高在上、理所當然的模樣,看得朱文遠直犯惡心。
他冷笑道:“呵呵,連續五年都考不過縣試的天生讀書人?”
“大哥,不是我沒給你機會,可惜你不中用啊!”
“你……”朱文傑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溫文爾雅的假面孔被撕得粉碎,怒視著朱文遠。
朱文遠撇撇嘴,不再看他,轉頭目光灼灼地盯住這個家的主宰者——朱老爺子。
“爺爺,既然您說一切為了科舉,一切為了朱家門楣。”
“那好!”
在全家人震驚的目光中,朱文遠的聲音清朗有力,擲地有聲,響徹整個堂屋。
“從今天起,我也要讀書!我也要考科舉!”
“我也要每天吃白米飯,頓頓有肉吃!”
“以後我掙個狀元回來,給我娘掙個誥命夫人噹噹,讓她也風光風光!”
所有人都被他這番驚世駭俗的話給震住了。
朱從武睜大雙眼,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那個一向老實木訥、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兒子,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李氏更是愣在當場,看著兒子清瘦但挺拔如松的背影,眼眶瞬間溼潤,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心裡又是感動又是心酸,五味雜陳。
吳氏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然後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發出一陣誇張刺耳的嗤笑:“哈哈哈……我聽到了什麼?就你?朱文遠?也想讀書?”
“你沒病糊塗吧?”她笑得前仰後合,指著朱文遠,滿臉的鄙夷和嘲諷。
“你那整天摸殺豬刀的手,還想去拿筆桿子?”
“你識得幾個大字啊你?”
“真是不自量力,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我告訴你,我們朱家豬肉鋪賺的每一個銅板,都是要用來供我兒子文傑讀書考功名的,多一文錢都沒有給你浪費的!”
說完,她立刻像條邀功的狗,轉向朱老爺子,當場告狀:“爹!您看看這二房教出來的好兒子!自私自利,異想天開!”
“文傑是我們全家的唯一希望,他竟然想跟文傑搶資源,這分明是要破壞我們朱家光耀門楣的百年大計啊!”
“您可得好好管管!”
一直坐著沒說話的大伯朱從才,這時假惺惺地嘆了口氣,擺出長輩的架子,語重心長道:“文遠啊,不是大伯說你。”
“你從小就不是讀書的料,倒是殺豬很有天分,是塊好手。”
“既然當年已經選了繼承家裡的手藝,就該安分守己,怎麼能有這種不切實際的念想呢?”
他這話冠冕堂皇,意思卻很明白:你就是個殺豬的命,別惦記那些不屬於你的東西。
坐在他旁邊的朱文傑,輕哼一聲,不屑道:“就他?連《三字經》都背不全,還想考科舉當官?別笑掉人的大牙!”
朱文遠眼皮都未抬一下,慢條斯理地回敬道:“說起笑話,大哥你今年已經年過十五,但連考五年,卻連最基礎的縣試都沒過?”
“我再笨再蠢,想必用五年時間超過大哥你,還是沒問題的吧!”
“你說什麼!”朱文傑臉色驟變,猛地拍案而起。
“夠了!”
一道沉悶的低吼,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身為一家之主的朱老爺子,臉色陰沉如水,怒斥眾人:“吵吵嚷嚷,成何體統!想讓街坊鄰居,都跑來看我們朱家笑話嗎?”
屋子裡頓時鴉雀無聲。
只有朱文遠,表情平靜,迎著朱老爺子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再次清晰地說道:“爺爺,我也要讀書!”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飯廳裡,卻顯得格外響亮,如同驚雷。
吳氏剛想張嘴,卻被朱老爺子一個刀子似的眼神給瞪了回去,只能悻悻地閉上嘴。
那雙三角眼裡的怨毒和不滿,幾乎要溢位來。
朱老爺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低著頭的二兒子,朱從武。
“老二,你怎麼說?這是你兒子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朱從武渾身一僵,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看了一眼滿臉期盼的兒子,又看了一眼面色不善的父親和大哥,臉色在燈光下忽明忽暗,天人交戰。
為人父母,他當然希望兒子能讀書,能擺脫殺豬匠的命運,可是……
有老爺子壓著,他不敢放肆。
“爹,您別怪二弟,他也是被文遠這孩子給鬧糊塗了。”大伯朱從才立刻開口,搶過了話頭。
他擺出一副通情達理的樣子,對著朱從武苦口婆心道:“二弟,不是我這個做大哥的不近人情,實在是供一個讀書人太不容易了。”
“文傑這孩子,從小就顯露出讀書的天分,先生都誇他是塊好料子。”
“咱們全家勒緊褲腰帶,起早貪黑地幹,才勉強湊夠他讀書的束脩和筆墨錢。”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看似勸說,實則施壓:“如今他正是要緊的時候,馬上又要縣試了,這每一分錢都得花在刀刃上啊。”
“文傑是我們朱家幾代人裡,最有希望考取功名的孩子,是我們全家翻身的指望。”
“這個時候,可不能因為文遠一時的任性,就動搖了咱們朱家的百年大計啊。”
“二弟,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你總不希望因為這點小事,影響了文傑的學業,讓咱們全家的心血都白費,成為家族罪人吧?”
聽完這番話,朱從武的頭垂得更低了,剛剛升起的一點勇氣被徹底澆滅。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都快嵌進了肉裡,卻只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大哥……說的是。”
朱文遠心中一嘆。
他早就料到了,朱從武被孝道和所謂的家族大義捆綁了一輩子,已經失去了反抗的勇氣。
想改變命運,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