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變廢為寶(1 / 1)
午後的朱家後院,單調而沉悶的“霍霍”磨刀聲,在悶熱的空氣裡迴盪。
朱從武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掛滿汗珠,正彎腰在一塊滿是豬油汙垢的青石板上,費力地處理著今早剛收回來的一頭生豬。
李氏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手裡拿著破舊的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給丈夫趕著蒼蠅,臉上愁雲慘淡,寫滿了擔憂。
“當家的!”
李氏終於忍不住了,看了一眼正蹲在牆角不知道琢磨什麼的兒子,壓低聲音道。
“你說遠兒他是真的有法子,還是被大房氣糊塗了,說的胡話?”
“這豬肉生意要是好做,咱家至於一年到頭連件新衣裳都穿不上嗎?”
朱從武手裡的剔骨刀頓了一下,聲音沉悶道:“孩子有志氣是好事!”
“大不了,這半個月咱們多辛苦點,我再去鄉下多收兩頭豬,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把場面撐下來。”
“總不能真讓他還沒開始就輸了,被大房看扁了去!”
說著,他將剔出來的一大盆紅白糾纏、腥臭撲鼻的豬下水端了起來,就要往後門的臭水溝走去。
這些豬大腸、豬肚、豬肺,在齊安鎮人的眼裡,那是連乞丐都嫌棄的“下腳料”。
味道腥臊難除,費油費火,煮出來還像牛皮筋一樣嚼不動,通常除了極低的價格賣給城外養狼狗的大戶,就只能倒掉。
“慢著!”
一道急促而有力的聲音響起。
朱文遠像陣風似的衝了過來,一把抓住那個髒兮兮、散發著惡臭的木盆。
“爹,這些東西不能扔!”
朱從武被嚇了一跳,皺著眉頭看兒子,捏著鼻子道:“文遠,你這是幹啥?這玩意兒臭烘烘的,放在院子裡招蒼蠅,不扔留著過年啊?”
“爹,娘。”朱文遠眼神亮得嚇人,指著那盆腥臭難聞的東西,語氣裡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這就是我說的生意!是咱們家翻身的本錢!”
“啥?”
夫妻倆對視一眼,都覺得自己聽錯了。
李氏快步上前,伸手就去摸朱文遠的額頭,滿臉焦急:“壞了壞了,這孩子莫不是中暑燒壞了腦子?開始說胡話了!”
“娘,我沒病,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朱文遠輕輕拿開母親的手,把那個散發著惡臭的木盆小心翼翼地放回地上,如同看著一堆金銀財寶。
“爹,您殺了一輩子豬,我問您,咱們鎮上三家肉鋪,大家的豬肉都一樣,憑什麼人家要來買咱們家的?”
朱從武愣了一下,訥訥道:“這……咱們家稱頭足,人實在?”
“實在能當飯吃嗎?”朱文遠一針見血地反問,“隔壁王屠夫家大業大,他要是降價一文錢,咱們的客源是不是就跑了一半?”
“咱們要是跟著降,本就微薄的利潤是不是就得喝西北風?”
朱從武張了張嘴,卻無言以對。這是他多年來最深的痛。
“這就是死局。”朱文遠聲音沉穩,“賣生肉,門檻太低,誰都能幹,我們永遠只能在底層掙扎,賺不到幾個子。但是……”
他指著那盆豬下水,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感染力:“這東西沒人要,成本幾乎是零!”
“若是我們能把它變廢為寶,變成人人搶著吃的美味,那咱們就是獨一份的買賣!”
“別人想學都學不去,想降價都沒法降,因為我們的本錢本來就是零!”
“這才是做生意的最高境界——無中生有,點石成金!”
這番話,包含了後世商業思維中的“差異化競爭”和“成本控制”。對於朱從武這種老實巴交的手藝人來說,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雖然聽得似懂非懂,但朱從武看著兒子那篤定自信、閃閃發光的眼神,心裡那潭死水,竟然莫名地泛起了一絲漣漪。
“可是……”李氏捂著鼻子,一臉嫌棄,“這東西真的能變得好吃?那股子腥臊味,恐怕神仙也去不掉啊。”
“娘,您就信我這一回!”朱文遠目光灼灼,“若是做出來不好吃,我二話不說,明天就去碼頭扛大包乾活,把今天吃的肉錢掙回來。可萬一成了呢?”
他看著父母,一字一句道:“為了咱們家不再看大房的臉色,為了安安能天天吃上肉,咱們賭一把!”
提到安安,李氏的心瞬間就軟了。
她看了一眼蹲在一旁數螞蟻,瘦巴巴的小女兒。
牙關一咬,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從懷裡掏出一個帶著體溫的布包。
層層揭開,裡面是幾十個被摩挲得發亮的銅板。
“這是娘攢下的私房錢,本來是想給你扯幾尺布做身新衣裳的。”
李氏的手有些顫抖,卻堅定地塞到兒子手裡。
“遠兒,你要幹啥就去幹吧,娘支援你!”
朱文遠接過那些沉甸甸的銅板,感覺心裡更沉。
“爹,娘,你們放心,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很快,在朱文遠的指揮下,全家便忙碌起來。
要想豬下水好吃,清洗是重中之重,也是最累最髒的活。
朱文遠沒有嫌棄,挽起袖子親自上陣。
他指揮父親找來大量的草木灰和粗鹽,又讓母親去鄰居家借了些陳醋和麵粉。
“反覆搓!不要怕費勁!要把裡面的粘液和油膜全部搓掉!”
“爹,把大腸翻過來,裡子也要搓!那是去腥的關鍵!”
一個時辰後,院子裡瀰漫著一股酸味和汗味。
原本那盆黑乎乎、臭烘烘的“廢物”,竟然變得白皙透亮,再也沒有了那種讓人作嘔的腥臊惡臭。
“神了!”朱從武拿著一段洗淨的大腸,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滿臉驚奇,“還真洗乾淨了?文遠,你這法子是哪學的?”
“書上看的。”朱文遠隨口扯了個謊,抓起銅板就往外跑。
“爹,你們把這些焯水,我去買點調料,馬上回來!”
他先去藥鋪,買了八角、桂皮、香葉、小茴香、丁香、甘草、草果……
又去雜貨鋪買了冰糖、醬油和黃酒。
這一通採購,把李氏給的幾十文錢花得乾乾淨淨。
但他心裡卻是一片火熱。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回到家時,天色已經擦黑。
朱文遠鑽進廚房,鄭重地關上了門。
起鍋,燒油。
熱油激發出冰糖的焦香,隨即,那一包包珍貴的香料傾瀉而入。
辛辣、甘甜、醇厚的香氣在鍋中激烈碰撞、融合,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霸道濃香,瞬間侵佔了整個廚房。
再倒入醬油提色,黃酒去腥,鹽巴調味。
最後,將那些焯過水、白白嫩嫩的豬下水,一股腦地倒進翻滾的滷湯裡。
蓋上鍋蓋,大火燒開,轉小火慢燉。
李氏和朱從武守在灶臺邊,眼巴巴地看著,臉上神色複雜。
有期待,有忐忑,有懷疑……
一個時辰過去了。
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開始順著鍋蓋的縫隙,調皮地鑽了出來。沒過多久,這香氣就變得濃郁霸道,如同有了實質,直往人鼻孔裡鑽!
“咕咚!”
安靜的廚房裡,不知是誰先吞了一口口水,聲音清晰可聞。
朱從武瞪大了眼睛,鼻翼不停地聳動,臉上滿是不可思議:“這……這是啥味兒啊?也太香了吧?”
李氏更是目瞪口呆:“這鍋裡煮的,真是咱們剛才洗的,那些沒人要的豬下水?”
……
這香味太過濃郁,很快順著門縫窗縫,向著整個朱家蔓延。
隔壁院子裡,大伯母吳氏使勁吸了吸鼻子,罵罵咧咧道:“這他孃的誰家在燉肉?不對,這不像是肉味,到底啥味兒啊?”
“怎麼感覺像是天上龍肉似的,勾得人心癢癢?”
而此時,朱家正屋裡。
大伯朱從才正搖頭晃腦地考教兒子朱文傑的功課。突然,一股香味蠻橫地闖了進來。
朱文傑吸了口氣,眼睛瞬間直了,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一聲。
“爹……好香啊……這是什麼東西?”
朱從才也被這股香味勾得喉嚨發乾,直咽口水。
“這好像是從後院二房那邊飄過來的?”
“這老二家,在搞什麼鬼?”
“文傑,你自己看書,我過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