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甘心的大伯一家(1 / 1)
反觀隔壁。
王屠夫靠在自家冷清的門框上,看著朱家攤位前人山人海,再看看自己案板上無人問津的鮮肉,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真是邪了門了!”他喃喃自語,怎麼也想不通,那臭烘烘的豬下水,怎麼就成了香餑餑?
而不遠處,大伯母吳氏的臉色,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她原本是留下來看笑話的,瓜子都準備好了,就等著看二房賣不出去東西,灰溜溜收攤的狼狽樣。
可現在,現實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臉上。
“這些人都瘋了嗎?花錢買那髒東西吃!”
吳氏咬牙切齒,手裡的手絹都被絞成了麻花。
她眼睜睜看著那一大鍋滷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看著李氏那張笑成菊花的臉,嫉妒得五臟六腑都在燒。
不到半個時辰。
滿滿一大鍋,足足五十多斤的滷味,連帶著滷湯,被搶得乾乾淨淨,一滴不剩。
就連最後一點碎肉渣子,都被一個沒搶到的老頭花兩文錢買走了,說是拿回去拌飯吃。
“沒了?真沒了?”後面排隊的人一臉失望。
“對不住了各位鄉親!”朱文遠拱手作揖,笑得燦爛,“今日準備不足,明日請早!明天我們多做點!”
人群這才意猶未盡地散去。
朱家鋪子門口,終於安靜了下來。
李氏一屁股坐在長凳上,大口喘著粗氣,頭髮亂了,汗水把衣服都浸透了,但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顫抖著手,抱緊了懷裡的錢匣子,像是抱著自家性命。
“走,回家!關門數錢!”朱文遠大手一揮,一家三口像是打了勝仗的將軍,雄赳赳氣昂昂地回了後院。
……
東廂房,大房屋內。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吳氏一進門,就把門狠狠摔上,抓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涼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這才勉強壓住心頭的火氣。
“氣死我了!真是氣死我了!”
大伯朱從才正坐在書桌前看賬本,被她這動靜嚇了一跳,皺眉道:“又怎麼了?讓你去看看笑話,怎麼氣成這副德行?”
“看笑話?我看咱們才是那個笑話!”
吳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著大腿哭訴道:“當家的,你是不在場啊!你是沒看見那個熱鬧勁兒!”
“那些個泥腿子,跟瘋了一樣搶著買老二家的豬下水!”
“不到半個時辰啊,一大鍋全賣光了!我親眼看見,那一匣子銅板,裝得滿滿當當,都快溢位來了!”
“什麼?”朱從才手裡的毛筆一抖,一滴墨汁滴在了賬本上,暈染開一片黑漬。
他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吳氏:“全賣光了?就那豬下水?”
“千真萬確!”吳氏咬牙道,“我剛才在心裡默默給他們算了一筆賬。”
“那豬下水根本不廢本錢,也就是費點柴火和調料。”
“這一鍋賣出去,起碼得有三百多文錢!”
“三百文……”朱從才倒吸一口涼氣。
他在米鋪當賬房,一個月辛辛苦苦也賺不到幾個子。
二房這一天,竟然就賺了他好幾天的工錢?
而且這還是無本萬利的長久買賣!
“這小子……怎麼突然有了這般手段?”朱從才的臉色陰沉下來,眼神閃爍不定。
他一直以為朱文遠就是個老實木訥的殺豬匠。
沒想到這一病之後,竟然像是開了竅一樣,不僅嘴皮子利索了,連賺錢的門道都這麼精。
“當家的,這可怎麼辦啊?”吳氏急了。
“要是照這麼下去,半個月後,他肯定能賺夠讀書的錢!”
“到時候他要是真去了學堂,咱們文傑怎麼辦?”
朱從才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
他比吳氏想得深遠。
錢,還是小事。
最關鍵的是,如果朱文遠真的靠自己賺到了錢,那就擺脫了家族的經濟控制。
沒有了經濟上的枷鎖,二房就不再是任由他們大房拿捏的軟柿子了。
而且,老爺子那邊……
想到父親朱老爺子昨天那動搖的神色,朱從才心裡就升起一股強烈的危機感。
絕不能讓二房翻身!
絕不能讓朱文遠去讀書,搶了兒子文傑的風頭!
“慌什麼!”朱從才停下腳步,低喝一聲,眼神裡透出一股陰狠,“賺了點小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他想讀書是吧?”
“好啊,那我就成全他!”
“親自給他送書,讓他讀個夠!”
吳氏一愣:“當家的,你糊塗啦?真把書給他?”
朱從才冷笑一聲,轉身走到破舊的書架前。
那上面堆滿了兒子朱文傑這些年用過的書,大部分都落了灰。
他的手指劃過那幾本淺顯的《三字經》、《百家姓》,沒有停留,而是直接抽出了壓在最底下的一本大部頭。
書封泛黃,上面赫然寫著兩個大字——《論語》。
“他不是要書嗎?給他這個。”朱從才拍了拍那本厚重的書,嘴角勾起一抹陰險笑容。
吳氏大字不識,不解道:“這是啥書?很貴嗎?”
“婦道人家懂什麼!”朱從才哼了一聲,“這是聖人經典!是科舉必考的大書!”
“但是,這也是最難啃的骨頭!”
“普通的蒙童,都要先學三五年識字,背熟了淺顯的讀物,才敢在先生的教導下接觸《論語》。”
“朱文遠那個連字都認不全的文盲,讓他直接看《論語》,就像是讓一個剛會爬的嬰兒去跑馬!”
“他看得懂嗎?”
“呵呵,只會對著這本天書日夜發呆!”
朱從才越說越得意,眼中精光畢露:“我就是要捧殺他!”
“我是大伯,我為了整個朱家,高風亮節,直接送他最高深的書。”
“他要是看不懂,那就是他自己蠢,不是我不支援。”
“到時候,他在書本面前碰得頭破血流,自信心受挫,自然就會知難而退,乖乖滾回去殺豬!”
吳氏聽明白了,頓時轉怒為喜,拍手叫絕:“高!實在是高!”
“還是當家的你有辦法!”
“這回看那小子怎麼死!”
……
與此同時,西廂房裡。
氣氛熱烈得如同過年。
破舊的木桌上,堆滿了銅板,大大小小,在油燈下閃著迷人的光澤。
“三百六十二文!”
李氏數了一遍又一遍,聲音都在顫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他爹,你快看,三百六十二文啊!”
“咱們以前殺一天豬,累死累活,刨去成本也就賺個五六十文。”
“今天這一鍋下水,就賺了咱們六七天的錢!”
朱從武這個沉默寡言的漢子,此刻也紅了眼眶,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才敢去摸那些銅板。
“文遠出息了,我們兒子真的出息了。”他嘴笨,翻來覆去就這一句話。
朱文遠看著激動的父母,心裡也充滿了成就感。
但他並沒有被勝利衝昏頭腦。
“爹,娘,把錢收好。這才剛開始呢。”
“明天咱們加大產量,我再去買幾副豬下水回來,咱們爭取一天賺它一兩銀子!”
正說著,院子裡突然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緊接著,大伯朱從才那故作威嚴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二弟,在屋裡嗎?我過來看看文遠。”
屋內的歡笑聲戛然而止。
李氏慌忙把銅板掃進布袋裡藏進懷中,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你大伯他這時候過來幹什麼?”
朱文遠雙眼微眯,看了一眼門外那道被月光拉長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還能幹什麼?
黃鼠狼給雞拜年,肯定沒安好心。
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爹,娘,別怕。”
朱文遠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眼神平靜而深邃。
“開門,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