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陳先生的秘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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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將河泉村包裹得嚴嚴實實。

村委會的辦公室裡,煤油燈的火苗還在頑強地跳動著,映出王建國和王磊等人焦躁不安的臉龐。

高明遠那番話,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祈年,真就這麼幹等著?”王建國把煙鍋在桌腿上磕得邦邦響,“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沒個底。”

“王叔,急也沒用。”周祈年將茶杯裡的殘茶倒掉,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魚已經上了鉤,現在要做的,是收線。”

他沒再多解釋,披上外衣,走出了村委會。

寒風一吹,讓他腦子更清醒了幾分。

周祈年沒有回家,而是徑直朝著村小學那兩間亮著燈的屋子走去。

窗戶紙上,映出一個瘦削的身影,正伏在桌案上,一動不動。

是陳默。

周祈年推開那扇沒有上鎖的木門,走了進去。

屋子裡,陳默正戴著那副老舊的黑框眼鏡,藉著昏黃的燈光,在一沓草紙上寫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是周祈年,有些意外地站了起來。

“周連長,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

周祈年走到桌邊,看到那草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小雞、小鴨,旁邊標註著拼音。

這是在為低年級的孩子準備趣味教具。

“學校還習慣嗎?孩子們聽不聽話?”

周祈年隨口問道。

“習慣,都很好。”陳默提起孩子們,原本沉靜的臉上泛起一絲溫柔的笑意,“他們都很聰明,也很好學。安安那丫頭尤其有靈性,現在已經能自己看小人書了。”

周祈年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

陳默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他推了推眼鏡,輕聲問:“周連長,是不是……村裡出什麼事了?”

周祈年沒繞彎子,將高明遠今天來村裡,以及要強行收走“西山紅”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陳默的反應。

當聽到“西山紅”的聯營合同要作廢,村民們將血本無歸時,陳默握著筆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當聽到學校的未來也可能因此受到影響時,他那雙沉靜的眸子裡燃起了一簇憤怒的火苗。

“他們怎麼可以這樣!”陳默的聲音有些發抖,“這是在公然搶劫!是置我們河泉村幾百口人的活路於不顧!”

“沒錯,是搶劫。”周祈年看著他,緩緩開口,“而且,我頂不住。”

陳默愣住了,在他心裡,周祈年就像一座山,無所不能,沒有什麼事能難倒他。

這還是他第一次,從周祈年嘴裡聽到“頂不住”這三個字。

“他叫高明遠,是常務副縣長。”周祈年繼續說道,“他手裡握著權,背後站著縣委。我一個民兵連長,拿什麼跟他鬥?上訪?人家能給我扣一個‘對抗組織’的帽子。動手?那更是自尋死路。”

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只剩下煤油燈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陳默。”周祈年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我今天來找你,是想跟你賭一把。”

“賭?”

“我賭你,不只是一個普通的下鄉知青。”周祈年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像重錘敲在陳默的心上,“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奇怪。你雖然落魄,但身上那股子書卷氣,不是普通人家能養出來的。你那些藏書,很多都是孤本,在縣圖書館都找不到。最重要的是,你身上有股不服輸的傲骨。”

陳默的身體僵住了,他看著周祈年,嘴唇翕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這幾個月,我託公社的劉部長,旁敲側擊地打聽過一些關於你的事。”周祈年平靜地投下最後一顆炸彈,“我知道,你父親在省裡工作。”

陳默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跌坐回椅子上,雙手抱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是陳默內心深處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深的痛。

因為家庭的變故,他從天之驕子,一夜之間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黑五類”,被下放到這個窮山溝裡,與家人斷了所有聯絡。

周祈年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

他知道,自己這番話撕開了陳默的傷疤,很殘忍。

但現在,他需要這道傷疤裡,流出足以扭轉乾坤的力量。

許久,陳默才緩緩抬起頭,眼眶通紅。

“你想讓我做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需要你給你父親,寫一封信。”

周祈年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信裡,不要提我們的私人關係,也不要求他為我們出頭。你只需要以一個紮根基層的教育工作者的身份,客觀地描述我們河泉村是如何在黨的號召下,自力更生,發展多種經營,創辦西山紅品牌,又是如何帶領村民脫貧致富,集資辦學,讓山裡的孩子有書讀的。”

“然後,再寫我們現在遇到的困境。就說縣裡有部分領導,思想僵化,不顧基層實際,為了個人政績,要強行收走我們這個成功的試點專案,嚴重打擊了群眾的生產積極性,可能會導致我們這個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脫貧樣板,毀於一旦。”

“你父親是省裡的大領導,他看問題的角度,跟我們不一樣。”

“他看到的不會是一個村子的得失,而是一個政策的成敗,一個發展模式的樣本。高明遠的行為,在他看來,就是典型的官僚主義,是破壞生產力的行為。他不需要為我們做什麼,他只需要把這封信,批轉給省紀委,或者省裡主管農業的部門,就足夠了。”

陳默徹底聽明白了。

周祈年要的,不是他父親以權謀私,而是要借他父親的手,將這件事從一個縣裡的內部矛盾,上升到省級層面,變成一個關乎政策導向和幹部作風的原則問題。

這是陽謀,堂堂正正的陽謀!

“我寫!”陳默猛地站起身,他看著窗外那些漆黑的屋簷,彷彿看到了孩子們那一雙雙渴望知識的眼睛,“為了孩子們,為了這個好不容易才有的學校,我寫!”

他從床下的一個木箱裡,翻出一沓珍藏著的,已經微微泛黃的信紙和一支嶄新的鋼筆。

周祈年將煤油燈的燈芯調亮了一些。

陳默鋪開信紙,蘸了蘸墨水,筆尖在紙上飛快地移動起來。

他沒有寫“父親大人”,而是以“陳敬山同志”開頭。

陳默將自己在河泉村的所見所聞,將這個小山村如何在周祈年的帶領下,從絕望走向希望的整個過程,用他那飽含深情的筆觸,一五一十地記錄下來。

他寫拖拉機開上白馬坡時的轟鳴,寫村民們領到第一筆分紅時的歡呼,寫孩子們在嶄新的教室裡念出“a、o、e”時的清脆童音。

最後,陳默筆鋒一轉,將高明遠的所作所為,化作一把刺向官僚主義的利劍,直指問題的核心。

一個多小時後,一封長達五頁,字字泣血的信,完成了。

陳默將信裝進信封,鄭重地交給周祈年。

“我父親的秘書姓王,叫王振華。你到了省城,想辦法聯絡上他,把信親手交給他。只要他看到信,我父親就一定能看到。”

周祈年接過那封沉甸甸的信,點了點頭。

“陳默,謝謝你。”

“該說謝謝的是我。”陳默看著周祈年,深深地鞠了一躬,“你給了我尊嚴,給了我一個教書育人的機會。現在,輪到我來守護它了。”

周祈年走出小屋,冷冽的夜風讓他精神一振。

他捏了捏口袋裡那封滾燙的信,沒有絲毫猶豫,大步流星地朝著村委會走去。

王磊和王建國還在那裡焦急地踱步。

“王磊!”

周祈年推門而入,聲音斬釘截鐵。

“到!”

王磊一個激靈,立刻站直了身體。

周祈年將一沓錢和幾張票證拍在桌上。

“拿著錢,去把拖拉機的油箱加滿,再帶上所有的備用油桶!我們連夜出發,去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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