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廠長,楊為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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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的世界,與門外那壓抑的沉寂截然不同,卻又詭異地和諧。

沒有機器的轟鳴,沒有鋼花飛濺的熱火朝天。

映入眼簾的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抽菸打牌的工人,角落裡甚至有人支起了小馬紮,圍著一個棋盤爭得面紅耳赤。

更遠處,幾個工人直接躺在堆放鋼材的木架子上,翹著二郎腿,呼呼大睡。

陽光懶洋洋地灑下來,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這片廣闊卻死寂的廠區裡,透著一股子末日般的荒誕與頹敗。

這裡不是工廠,是墳場。

一座埋葬了鋼鐵、也埋葬了心氣與希望的巨大墳場。

周祈年目光平靜,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而在那群懶散的工人前方,一個男人負手而立。

男人約莫五十歲上下,身材中等,微胖,穿著一身半舊的藍色幹部服,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的臉上,掛著一抹和煦如春風的微笑。

只是站在那裡,就和身後那片頹敗的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割裂感,彷彿一個走錯片場的教書先生。

可當他的目光掃過時,那些原本還在打牌、睡覺的工人,全都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瞬間站直了身體,臉上的嬉皮笑臉消失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畏懼。

馬勝利看到這個男人,更是如同老鼠見了貓,渾身的肥肉一哆嗦,連滾帶爬地衝了過去,點頭哈腰,連大氣都不敢喘。

“廠……廠長……”

來人,正是福興鋼鐵總廠的一把手,廠長——楊為民。

楊為民沒有理會馬勝利,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徑直落在了周祈年的身上,那抹微笑更深了幾分。

“這位,想必就是省裡派來的周祈年同志吧?”

楊為民伸出手,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股子文質彬彬的味道。

“我是楊為民。歡迎周主任,來我們福興鋼廠指導工作。”

周祈年微微一笑,握住了楊為民的手,語氣平淡。

“楊廠長客氣了。”

“哎,應該的,應該的。”

楊為民鬆開手,彷彿這才剛看到馬勝利一般,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責備。

“勝利同志,怎麼回事?周主任是省裡來的貴客,你怎麼能讓客人在門口站著?太不懂規矩了!”

“我……廠長,我……”

馬勝利嚇得滿頭大汗,語無倫次。

“行了。”

楊為民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一隻蒼蠅。

“周主任遠道而來,你先帶幾個人,去把周主任的行李安頓好。就安排在專家樓一號院,那裡清淨。”

“是,是!”

馬勝利如蒙大赦,點頭如搗蒜,帶著那幾個剛剛還囂張無比的工人,灰溜溜地跑去吉普車後備箱搬東西了。

從始至終,楊為民都沒有問一句剛剛在門口發生了什麼。

彷彿周祈年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點名”,只是一場無傷大雅的玩笑。

這份城府,這份掌控力,比馬勝利那點上不了檯面的下馬威,高了不止一個段位。

周祈年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忍不住罵了句“老狐狸”!

“周主任,請吧。”

楊為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親自在前面引路。

“我帶您在廠裡隨便走走,熟悉一下環境。”

周祈年不置可否,跟了上去。

楊為民一邊走,一邊用一種略帶傷感的語氣介紹著。

“周主任您看,這是我們的一號高爐,當年可是咱們省裡的驕傲啊。投產的時候,省長都親自來剪綵的。可惜啊,裝置老化,技術員又都走了,現在三天兩頭出毛病,只能停了。”

“那邊,是我們的軋鋼車間。唉,工人們思想跟不上,積極性不高,次品率一直降不下來。我也愁啊。”

“我們福興鋼廠,連家屬帶退休工人,足足五萬多口子人。五萬多張嘴,都要吃飯啊。”

楊為民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奈”和“疲憊”。

“周主任,您是上面來的,有水平,有魄力。可我們這兒,情況複雜,積重難返。很多事,不是一腔熱血就能解決的。”

他看似在介紹情況,實則句句都是在給周祈年上眼藥,畫框框。

他在告訴周祈年:這裡水深,這裡人多,這裡矛盾大。你一個外來戶,最好別亂動。否則,出了亂子,你擔不起這個責任!

周祈年始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看著。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鏽跡斑斑的裝置,掃過那些眼神麻木、行動懶散的工人,心中那片平靜的湖面下,殺意正在緩緩匯聚。

這已經不是一個工廠了。

而是一個已經爛到了根子裡的巨大毒瘤。

楊為民,則是寄生在這毒瘤之上,吸食著它最後一點血肉,長得腦滿腸肥的蛆王。

終於,兩人來到了一棟三層辦公樓前。

廠長辦公室在二樓。

推開門,裡面的陳設與外面那破敗的廠區恍若兩個世界。

鋥光瓦亮的紅木辦公桌,柔軟的真皮沙發,牆角甚至還擺著一盆長勢喜人的君子蘭。

“周主任,坐。”

楊為民熱情地招呼著,親自給周祈年泡上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龍井。

茶香四溢。

“周主任,我知道,您是帶著省委的尚方寶劍來的。”

楊為民將茶杯遞給周祈年,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悠悠地吹了吹。

“我們福興鋼廠,堅決擁護省委的決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改革嘛,總要一步一步來。您初來乍到,對廠裡的情況不熟悉,我看,不如先用半個月時間,聽聽彙報,看看材料。我讓廠辦,把我們這幾年的工作報告都給您送過來。”

這是要架空周祈年。

用文山會海拖住他,讓他變成一個只能看報告、蓋橡皮圖章的擺設。

周祈年沒有碰那杯茶。

他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拿出了一樣東西,輕輕放在了那張昂貴的紅木辦公桌上。

不是檔案,不是報告。

而是一本半舊的,小學生用的那種作業本。

楊為民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有些疑惑地看著那本作業本。

“楊廠長。”

周祈年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的報告,我不感興趣。不如,你先聽聽我的報告?”

沒有等楊為民回答,他自顧自地翻開了那本作業本。

很快,目光就停留在了本子的第一頁。

“福興鋼鐵總廠,在冊職工,八千七百六十三人。其中,吃空餉的‘掛名職工’,一千二百一十一人。”

“這些人裡,有三百二十人是廠裡各級領導的親屬。有五百人,常年在外地做自己的生意。還有近四百人,根本就是子虛烏有,只在工資表上存在的名字。”

“僅這一項,福興鋼廠每年流失的工資,就高達三十萬。”

周祈年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楊為民的心上。

楊為民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上個月,廠裡向市裡上報,採購進口耐火磚,花費二十萬。實際,是從城西的小磚窯買的劣質土磚,花費不到一萬。差價十九萬,進了三個人的口袋。其中,有你楊廠長的,八萬。”

周祈年翻過一頁,繼續念著,彷彿在唸一篇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課文。

“上上個月,廠裡一筆三百噸的鋼材出口訂單,被你以‘生產事故’為由取消。轉手,這批鋼材就透過你小舅子的皮包公司,賣給了南方的私商,獲利五十萬。這筆錢,現在正躺在你愛人在香港滙豐銀行的戶頭裡。”

“還有……”

“夠了!”

楊為民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臉上的和煦春風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猙獰的鐵青。

那副金絲邊眼鏡下的雙眼,迸射出毒蛇般的陰狠光芒。

“周祈年!”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壓抑的暴怒。

“你到底想幹什麼?你以為憑著這些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東西,就能扳倒我?!”

“我告訴你,這裡是紅陽!不是你的西山!”

楊為民繞過辦公桌,一步步逼近周祈年,眼神兇狠,充滿了赤裸裸的威脅。

“在紅陽,每年不明不白消失的外地人,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你一個毛頭小子,最好想清楚了,有些水,不是你能趟的!有些飯,也不是你能吃的!”

面對這幾乎是死亡威脅的警告,周祈年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緩緩合上了那本作業本。

然後,站起身。

周祈年的身高比楊為民高出半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

“楊為民,你好像還沒搞清楚狀況。”

“我今天不是來跟你談判的,也不是來查賬的。”

周祈年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弧度。

“我是來,給你宣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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