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磨刀石與掌刀人(1 / 1)
天光未亮,紫禁城還沉睡在一片死寂的鉛灰色中,唯有宮牆上巡夜禁軍的甲葉,偶爾在寒風中發出一聲冰冷的脆響。
戴權的密室裡,那盞孤燈燃了一夜。
一陣幾乎微不可聞的急促腳步聲自門外響起,他那名心腹太監帶著一身的風霜與寒氣,如一道影子般悄然滑入,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份尚帶著夜露微涼的卷宗。
“乾爹,查清了。”
戴權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那隻枯瘦的手,接過了卷宗。
他翻開,一目十行。
卷宗上的字跡,清晰,冰冷,像一把手術刀,將戶部侍郎趙元啟這個人的生平,從裡到外,剖析得一乾二淨。
可越是往下看,那心腹太監的臉上,便越是浮現出一抹難以掩飾的困惑與失望。
趙元啟,三十有七,兩榜進士出身。
家境清貧,至今仍租住在城南一處小院。
入仕十餘載,因性情耿直,不善鑽營,在官場上備受排擠,仕途坎坷。
卷宗的末尾,附上了一句鬼影密探的評語――此人嫉惡如仇,幾近偏執,乃朝中一孤臣。
“乾爹,”心腹太監終於還是忍不住,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這……這趙元啟不過是條小魚,無派無系,更無財勢。咱們費這麼大力氣,為何要從他身上下手?依兒子看,倒不如從那賬冊上,挑一個身居高位、黨羽眾多的鉅貪,以雷霆之勢拿下!如此,方能一擊必殺,震懾朝野!”
他以為,這是一場簡單的狩獵。
戴權卻緩緩合上了卷宗,臉上那和善的微笑沒有半分改變,可那雙老狐狸般的眼睛裡,卻閃過一絲洞悉人心的、冰冷的嘲諷。
他搖了搖頭。
“蠢。”
戴權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瞬間將心腹太監所有的熱情都凍結成了虛無。
“你以為,萬歲爺要的,是殺幾隻肥碩的老鼠?”
他緩緩站起身,在那方寸之地來回踱步,枯瘦的身影被燭火拉得細長,在牆壁上扭曲成一道猙獰的鬼影。
“萬歲爺要的,是藉著這個由頭,將這間早已被蛀空了的屋子,連梁帶柱,都換上一遍!”
他猛地轉身,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驟然間,變得無比銳利!
“用貪官去查貪官,查到最後,不過是派系間的狗咬狗,一地雞毛。咱家要的,不是這個。”
戴權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輕輕點在了那份關於趙元啟的卷宗之上。
“咱家要的,是一柄刀。”
“一柄足夠乾淨,足夠鋒利,也足夠……沒有牽掛的刀!”
一連三日,京城官場,暗流湧動。
戶部侍郎趙元啟,彷彿一夜之間,便成了整個衙門裡最礙眼的那顆釘子。
先是清晨點卯,他發現自己負責的一份重要錢糧文書竟不翼而飛,被同僚當眾構陷辦事不力;緊接著,他又因頂撞了前來視察的上官,被罰俸三月,當堂申斥。
一樁樁,一件件,看似都是些不大不小的麻煩,卻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越收越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黃昏時分,當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回到那間租來的小院時,一紙來自吏部的調令,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被平調至工部,去督辦一處早已爛尾多年的、誰都不願沾手的河工。
明升暗降,實為流放。
趙元啟呆立在自家那棵枯死的槐樹下,看著手中那封冰冷的調令,只覺得這十餘年的寒窗苦讀,這一身的清正抱負,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心灰意冷,轉身入屋,提起筆,飽蘸濃墨,便要寫下那封掛印而去的辭呈。
就在此時,院門被“叩叩”地輕輕敲響了。
一個面生的青衣小廝,在門外恭敬地遞上了一張請帖。
城南,一家最是僻靜的茶樓,二樓雅間。
戴權親自為趙元啟斟上一杯熱茶,動作和緩,臉上掛著和善的微笑。
“趙大人,受委屈了。”
趙元啟看著眼前這個權傾朝野的大太監,心中充滿了警惕與不解。他並未動那杯茶,只是冷冷地說道:“總管大人說笑了。下官官卑職小,何來委屈一說?”
戴權並未因他的冷淡而動怒,他只是將那杯茶輕輕推了過去,聲音裡帶著一絲洞悉人心的魔力。
“丟了文書,是戶部主事劉謙所為。當堂申斥你,是尚書王大人授意的。至於那道調令嘛……”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咱家,讓吏部下的。”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轟然劈在了趙元啟的頭頂!
他猛地抬頭,那雙因憤懣而充血的眼睛裡,寫滿了無法置信。
戴權沒有再解釋,他只是從袖中,緩緩取出了另一道早已準備好的、明黃色的委任狀。
“咱家覺得,工部那攤子爛泥,不適合趙大人。”
他將那份委任狀,緩緩地,推到了趙元啟的面前。
“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位子,倒是空懸許久了。”
趙元啟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份足以讓他一步登天、手握糾劾百官之權的委任狀,又看了看戴權那雙彷彿能看穿他所有心思的眼睛。
他明白了。
這是他實現畢生抱負的,唯一的機會。
也是一副足以將他後半生都鎖死的、沉重的枷鎖。
他沒有猶豫。
趙元啟緩緩起身,整理衣冠,對著戴權,對著那份委任狀,重重地,跪了下去。
“罪臣趙元啟,叩謝……總管大人提攜之恩!”
寧國府內,賈琅也收到了關於戴權所有動向的密報。
那名心腹將戴權如何將趙元啟逼入絕境,又如何將其收為己用的整套流程複述了一遍,臉上充滿了困惑。
“大爺,屬下不明白。戴權費這麼大力氣,提拔一個無權無勢的孤臣,究竟是何用意?這趙元啟,能掀起什麼風浪?”
賈琅聽完,臉上非但沒有半分驚疑,反而露出一絲棋逢對手的、讚許的微笑。
他緩緩走到那座巨大的沙盤前,伸出手,將那枚代表著戶部的棋子,輕輕拈起。
他沒有將棋子放回原位,反而隨手一揚。
那枚小小的棋子,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無聲地,落入了沙盤旁那個燒得正旺的炭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