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灰燼中的劇本（1 / 1）
榮國府，賴大自己的那間密室裡，空氣凝重得彷彿一塊鉛。
他反手關上那扇厚重的楠木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整個人像一灘爛泥般緩緩滑坐到地上。
冷汗早已浸透了裡層的綢衫，黏膩地貼在後背上，那股子寒意，比廟裡那穿堂的陰風，要刺骨百倍。
他完了。
賴大攤開那隻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掌心那張薄薄的、寫著栽贓四皇子命令的紙條，此刻卻重如山嶽，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根本不是命令。
這是那位無面之主，遞給他的一把用來抹脖子的刀。
他強撐著站起身，踉蹌著走到密室深處那隻用玄鐵打造的密櫃前，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括轉動聲中，取出了兩本封皮早已被摩挲得油光發亮的賬冊。
一本，記錄著那批神機弩“貢品”的所有入庫交割。
另一本，則是四皇子府上日常採買的流水賬目。
“啪嗒。”
一滴冷汗從他的額角滑落，砸在攤開的賬冊之上，瞬間暈開了一小片墨跡。
賴大的心，也跟著這片墨跡，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絕望。
徹頭徹尾的絕望。
這兩筆賬，分屬兩個截然不同的庫房，由兩個素來不和的管事經手，蓋的是兵部軍械司與內府採辦處的兩種印信。
流程上，更是風馬牛不相及，如隔天塹。
偷樑換柱？
這無異於要他憑空將一頭牛，變成一匹馬！
任何強行偽造的痕跡，都瞞不過那些在戶部浸淫了一輩子的老吏！
屆時，他非但完不成任務，反而會第一時間被當成替死鬼，推出去砍了腦袋！
那位無面之主……他根本不是要自己辦事。
他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做一次無足輕重的試探。
賴大癱坐在那張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只覺得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他那顆在榮府經營了一輩子、早已練得如同鐵石般的心，在這一刻，被一種名為“無力”的巨錘，砸得粉碎。
就在他心如死灰，甚至開始盤算著如何連夜捲款潛逃之際。
“咚咚咚。”
一陣極其輕微的敲門聲，伴隨著一個怯生生的聲音，自門外響起。
“大總管，有您一封信。”
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不起眼的小廝的聲音。
賴大煩躁地起身開門，從那小廝手中接過一封沒有任何標記的信。
他甚至懶得去看來人是誰，便“砰”的一聲，再次將自己關進了這間密室。
又是羞辱嗎？
還是新的警告？
他自嘲地想著，隨手將信拆開。
信中沒有一字。
只有一張陳舊的、不知從何處謄抄來的火災勘驗報告。
那上面，詳細記錄著三個月前，榮府東南角一間早已廢棄的雜物庫房，因下人夜間打翻燭臺而意外失火的公案。
火勢不大，只燒燬了部分堆積在內的、早已無人問津的舊年賬冊。
賴大起初看得百思不得其解，只當是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主人，在用這種方式，嘲弄他連自家府邸都管不好的無能。
可當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報告末尾那份被燒燬的賬冊清單時。
一個念頭，如同一道九天驚雷，轟然劈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他那雙本已黯淡無光的眼睛，瞳孔，在頃刻間急劇收縮！
賴大駭然發現，那場被所有人都遺忘、甚至被他自己當成一樁尋常意外而草草了結的小小火災，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正好燒燬了那本唯一記錄著軍械司與內府採辦處，因一筆陳年舊賬而進行過一次物資“衝抵”的中轉存檔！
那場火，為他這兩條本已隔絕天塹的賬目線，燒出了一個可以名正言順“補錄”、可以天衣無縫“重構”的……完美缺口！
他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巧合。
這根本就不是巧合！
是那位無面之主，在三個月前，甚至更早的時候，就已經為今天的栽贓計劃，寫好了劇本！
他親手，點燃了那場火，燒掉了那頁最關鍵的舊賬！
賴大呆立在原地，那張總是掛著幾分精明算計的臉，血色褪盡，只剩下死一般的慘白。
他看著手中那份輕飄飄的火災報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承載了神明意志的聖物！
最後的恐懼與疑慮，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神明般佈局能力的、深入骨髓的敬畏與狂熱！
他不再有絲毫猶豫。
賴大立刻以火災後賬目重建為由，將所有相關的卷宗都搬進了密室。
他眼中再無半分被迫與恐懼，只剩下一種狂熱的、主動獻祭般的興奮！
他要為那位神鬼莫測的主人，炮製一份足以流傳千古的、天衣無縫的完美偽證！
就在他將所有心神都沉浸在這場驚天的偽造大計之中時，他最信任的徒弟賴安，捧著一疊用於比對的舊冊，快步走了進來。
賴安指著其中一頁的副簽印信，低聲提醒道：“師傅，這批料子的賬，按規矩還得有二奶奶的私印畫押才算合規，咱們補錄，是不是也得知會她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