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一枚鼓,兩種音,三重殺(1 / 1)
主帳之內,那股剛剛才因劉麻子泣血立誓而凝聚起來的決絕與肅殺,被他最後那句輕飄飄的請求,瞬間攪得支離破碎。
空氣,變得古怪。
京營將領那張素來冷硬如鐵的臉上,剛剛才浮現出的一絲認可,瞬間凝固。
他那雙銳利如刀的眸子,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乾瘦猥瑣的男人,眉頭,不受控制地,緊緊鎖了起來。
一旁的船鬼,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裡也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困惑。
撥浪鼓?
在這等足以將天都捅個窟窿的驚天豪賭之中,一件孩童的玩物,能頂什麼用?
京營將領猛地踏前一步,那甲葉碰撞的鏗鏘之聲,如同一道冰冷的驚雷,在這死一般寂靜的營帳內炸響!
他那洪亮的聲音裡充滿了軍人特有的、對不可控變數的極度排斥!
“劉麻子!你當這是街頭耍猴的戲碼嗎?此番行動,環環相扣,兇險萬分!你增加這等畫蛇添足的無用之物,只會徒增變數,讓你那本就漏洞百出的戲碼,更容易被識破!”
這已不是質疑,而是近乎於斥責的抗議。
面對這足以將人壓垮的軍威,劉麻子那張猥瑣的臉上,卻再無半分先前的畏縮。
他只是靜靜地跪著,那雙本已渾濁的三角眼裡,閃爍著一種騙徒特有的精光,與死士獨有的決絕。
薛寶釵並未立刻解釋。
她只是將那雙清亮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的眼睛,緩緩投向了地上的劉麻子。
“說出你的理由。”
得了許可,劉麻子那顆剛剛才因重誓而挺直的腰桿,彷彿又矮了半分,可那聲音,卻不再是哀求,而是一種充滿了市井智慧的、令人膽寒的冷靜。
“回二當家,回將軍的話。”
“小的這趟差事,是碰瓷,更是唱戲。戲,要做足。”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雙三角眼滴溜溜一轉,將人性中最卑劣的算計,和盤托出,“若只是小的這把賤骨頭撞上去,對方人多勢眾,只需三言兩語,便能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屆時,小的便是喊破了喉嚨,也未必能引來足夠的人。”
他頓了頓,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狠厲。
“可若是在衝撞之中,一件本要帶回去給小孫孫的舊玩具,被那錦衣玉食的貴人,踩得粉碎……”
劉麻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於殘忍的弧度。
“那小的,便瞬間佔住了‘理’!一個為富不仁、欺凌弱小的惡名,便能當場扣死在他頭上!屆時,圍觀之人,群情激奮,他便是有一百張嘴,也休想輕易脫身!”
“這出戏,才能真正地,鬧大!”
這番話,合情合理,亦是任何一個身處市井的潑皮,都會做出的最佳選擇。
京營將領與船鬼雖認可這番小人物的智慧,可心中那股子彆扭,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這與整個攪動江南風雲的宏大布局相比,終究,還是太小家子氣了。
就在他們以為這便是全部的解釋時,薛寶釵開口了。
“你只說對了一半。”
她在那兩道充滿了驚駭與不解的目光注視下,緩緩起身,道出了這枚撥浪鼓,那第二重,也是最致命的用途。
“這場戲的觀眾,從來就不只是渡口的百姓。”
“更是遠在神京,那位高坐於龍椅之上的……天子!”
京營將領與船鬼渾身劇震!
他們那顆剛剛才被市井智慧說服的心,在這一瞬間,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於神蹟的恐懼,狠狠地擊中了!
“當懸鏡司的密探,將今日渡口衝突的每一個細節,都寫成密報,八百里加急,呈送御前。”
“當‘四皇子管事’,與‘陳舊撥浪鼓’這兩個詞,並列出現在聖上的龍案之上時……”
薛寶釵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一道驚雷,轟然劈開了在場所有人心中所有的僥倖!
“這枚小小的玩具,就將化作一根無形的、淬了劇毒的鋼針,狠狠地,刺入聖上那顆早已被喪子之痛包裹的心!”
“勾起他,對亡子的無盡哀思,與對觸碰此禁忌者的……滔天怒火!”
他們終於明白,這根本不是一場簡單的嫁禍。
這是一場橫跨千里,以帝王心緒為戰場,以天子之痛為利刃的……誅心之計!
他們對那個遠在千里之外,連人心都可以當作棋子來擺弄的賈琅,那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從敬畏,徹底升級為一種深入骨髓的、近乎於戰慄的恐懼。
只剩下,絕對的服從。
薛寶釵對劉麻子的請求,予以首肯。
待船鬼派人尋來一隻符合描述的、半舊不新的撥浪鼓後,她親自將此物,交到了劉麻子的手中。
劉麻子接過,那眼神,已是平靜無波。
就在他轉身,準備奔赴那場為他量身打造的死亡盛宴的最後一刻,薛寶釵叫住了他。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用蜂蠟密封得嚴嚴實實的小小藥丸,遞了過去。
“記住。”
“事成被擒,審訊之前,務必吞下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