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愚者之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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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等了許久,見他不語,便按捺不住,開始在腦中腹稿。他畢竟是浸淫此道一生的老吏,下意識地便循著規矩開口:“依老夫之見,當以‘臣聞西山賊亂,奉旨查勘’為開篇,先明身份,再述案由,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御史的腹稿戛然而止,他那張清瘦的臉,在車廂內搖曳的燈火映照下,猛地一抽。“那……便以‘案涉親王,事關體大’起筆,強調案情之重,以示我等不敢怠慢……”

周立終於緩緩轉過頭,那雙銳利得如同鷹隼的眸子,靜靜地看著那張寫滿了錯愕與不解的臉。

“大人,”周立的聲音裡不帶半分感情,“您還沒明白。我們這份奏報,不是為了陳述案情。”

他頓了頓,那冰冷的後半句話,如同一道驚雷,轟然劈開了御使心中所有的官場常識!

“而是為了塑造一個,讓那隻看不見的‘持刀之手’,深信不疑的‘我’。”

周立並未理會他的錯愕,他伸出三根手指,用一種冰冷而確信的、不帶半分感情的語調,為他闡述了“愚者奏報”的三大核心原則。

“第一,搶功,而非破案。”

周立的聲音,在這死寂的車廂中迴盪,清晰地鑽入御史的耳朵。

“通篇用詞,必須市儈,必須貪婪。要讓每一個看到這份奏報的人都覺得,寫這東西的,是個只想著邀功請賞,半點規矩都不懂的丘八莽夫。”

“第二,細節矛盾,結論含糊。”

“我們要主動在文中留下幾處時間、地點上的微小錯漏,讓整個案情顯得撲朔迷離,處處都透著一股子智力不足的味道。如此,才能讓對方相信,我們根本沒能力看穿真相。”

御史下意識地握緊了雙拳,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

“最關鍵的,第三點。”周立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一道驚雷,轟然劈開了御史心中所有的迷霧,“要主動暴露一些,無傷大雅的‘把柄’。”

“比如辦事流程上的疏漏,比如言辭之間的僭越。這些小辮子,就像是獻上的投名狀,會極大地降低他們對我們的戒心。”

御史呆立在原地,他那顆驕傲了一輩子的心,在這一刻,被這套全新的、聞所未聞的博弈邏輯,衝擊得七零八落!

他從最初的抗拒,逐漸轉為對這套全新邏輯的驚歎與領悟!

許久,他那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地問道:“那……這第一句,究竟該如何落筆?”

他緩緩開口,口述的內容,徹底違背了所有公文的規制與體統,像一柄重錘,狠狠砸碎了御史最後一絲屬於文官的矜持。

“西山營都尉周立、都察院御史張承,”

周立將自己的名字,赫然列在了正印監察御史之前!

周立並未停下,那冰冷的聲音繼續流淌。

“……於西山谷地,幸得賊人內訌,力戰之後,恐為人所奪,故連夜急奏……”

“幸得”!

“恐為人奪”!

這字裡行間透出的,哪裡還有半分臣子的忠勇與謹慎?

分明就是一個在戰場上撿了便宜,生怕功勞被同僚搶走,不顧體統、急於向皇帝獻寶的貪婪武夫!

御史聽完這句開篇,先是愕然,隨即,他那張清瘦的臉,所有的驚駭與迷茫都已褪盡,只剩下一種被徹底碾碎後的、深入骨髓的拜服。

真正的偽裝,不是天衣無縫。

而是構建一個,從裡到外,都邏輯自洽的虛假人格!

就在御史準備提筆,將這句足以載入史冊的“愚者之筆”記錄下來時,周立的神色卻再次變得凝重。

他告訴御史,這份奏報,還需要一個最終的“畫龍點睛之筆”。

“我們必須在文中聲稱,在整理證物時,‘意外’遺失了一件關鍵物品。”

“而這件物品的描述,必須設計成一個只有幕後黑手才能看懂的、證明我們確實愚蠢到家的致命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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