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凡塵的筆墨（1 / 1）
“大人，”周立緩緩開口，提出了最後一個，看似毫不相關的要求，“書寫這份奏報所用的紙與墨，必須是官署中配發的最為普通、甚至略有瑕疵的那一批。”
這句平淡的話，如同一根無形的冰錐，狠狠刺入了御史那剛剛才建立起一絲虛妄安全感的心裡。
“什麼？”
御史的聲音嘶啞，充滿了對這古怪要求的本能抗拒。
“周都尉，你可知你在說什麼？”他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子老吏特有的謹慎與算計，“此等關乎你我身家性命的奏報，即便內容是偽造的，其形制也必須鄭重其事！用上好的紙墨，既是規程，更是為了讓這份潑天的‘功勞’顯得名正言順！這，才符合一個貪功冒進之徒的形象！”
周立卻只是搖了搖頭，一言否定。
他沒有直接反駁，而是引導著御史，將視線投向那片深不見底的車窗之外。
“大人，換個位置看。”周立的聲音不高，不急，像一泓千年不化的寒潭，瞬間便將御史心中那股焦灼的火焰，澆得冰冷刺骨，“您，現在是那隻看不見的‘持刀之手’。您看到了這樣一份用上等紙墨、字跡工整、措辭完美的奏報，您的第一反應，會是什麼？”
“任何形式的‘完美’與‘鄭重’，”周立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一道驚雷，轟然劈開了御史心中所有的官場常識，“在真正的上位者眼中，都可能被解讀為‘刻意設計’。”
“而設計本身，就意味著隱藏的意圖。”
他開始領悟到，這份奏報的真正讀者只有一個，而他們的目標不是要寫一份合乎規矩的公文，而是要遞交一件能完美證明自己“無害”的藝術品。
周立終於道出了核心。
“普通的紙張，略有瑕疵的墨色，才是芸芸官僚最真實的底色。”
“它代表著倉促，代表著不拘小節，更代表著一種源於底層的、顧頭不顧腚的急功近利。”
“這份奏報的物理形態，將與其中充滿破綻的文字內容，形成完美的互證。”
“共同塑造出一個，可信的、頭腦簡單的、除了搶功之外別無他想的莽夫形象。”
“這份凡塵的筆墨，本身就是一道宣告。”
“宣告作者，絕非能與他們博弈的棋手。”
御史被這番深入骨髓的算計徹底折服，他看向周立的眼神充滿了敬畏，他明白了真正的謀略，是連塵埃都能化為武器。
許久，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名貴的紙墨，小心翼翼地收回。
隨即，從隨行文吏那隻早已磨得包漿的皮囊裡，取出了一沓紙頁泛黃、邊緣甚至有些毛糙的普通官紙，與一方早已用了半截的劣質墨錠。
他懷著一種近乎於朝聖般的心情，拿起一支筆管上略有裂紋的毛筆，準備落筆。
就在這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