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棋盤之外的聽眾（1 / 1）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銳利得如同鷹隼的眸子，落向了車廂角落一處最深沉的陰影。
隨即，一名身披重甲、身形魁梧的將領，悄無聲息地，自那片黑暗中走了出來。
正是西山大營的主將，孫將軍。
他顯然已在此地，恭候多時。孫將軍的聲音，沙啞，乾澀，如同兩塊粗糙的鹽塊在摩擦。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沒有半分敬佩，只有一種軍人特有的、對風險的本能排斥。
“此計，太過繁複。”
他開門見山，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地砸在這片死寂裡。
“為一個註定要死的文官，佈下如此多的棋路，甚至不惜暴露欽天監那條暗線。一旦任何環節出錯，你我便是萬劫不復。”孫將軍的眉頭緊緊鎖起，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周立，“尤其是最後那枚銅錢，不過是些虛無縹緲的攻心之術，毫無實利，風險卻大到了極致！”
“我們的敵人，是‘觀星者’！是神工營！既已得聖上默許，便當以雷霆之勢，用我西山大營的刀，將這些藏於陰影裡的鬼祟，一一剜出，斬盡殺絕！”
“而非將你我二人的身家性命，繫於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臣那脆弱的意志之上！”
面對心腹下屬這合情合理的質疑，周立沒有反駁。
“將軍，你以為，我們的敵人是一支軍隊嗎？”
“不。”周立否定了他，“他不是任何一個可以被刀劍斬殺的實體。”
“他是一個視天地為棋盤，視眾生為棋子的弈者。他最大的武器，不是刀兵，而是洞悉一切規律的算計。任何常規的攻擊，都在他的預料之內。”
“要戰勝這樣的敵人，”周立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一道驚雷，轟然劈開了在場所有人心中所有的迷霧，“唯一的辦法，就是打破規律。”
“製造一個，他永遠無法理解的變數。”
“為御史大人設計的每一步，從星圖到棋局，再到那杯清茶。”
“都是故意讓他‘看透’的陽謀。”
“其目的，就是為了讓御史大人的最終被捕與死亡，成為‘觀星者’眼中一個完美的、符合他所有邏輯推演的‘勝利’。”
“而那枚最後的銅錢……”
“就是在這份完美的勝利之上，注入的唯一一點，非邏輯的劇毒。”
“它將迫使那位高高在上的‘觀星者’，陷入永恆的自我懷疑。”
“他會瘋狂地去推演，一個本不存在的、能將死亡都視作等價交換的恐怖組織。”
“他會懷疑自己的每一次勝利，審視自己的每一個判斷。從此，他的棋盤之上，將永遠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孫將軍被這番將盟友之死都化為終極武器的驚天謀略，徹底震撼。
周立的戰場，早已不在現實的維度。
而是在敵人引以為傲的，心智之中！
周立從行囊中，取出一本紙頁泛黃、封面甚至有些破損的農家曆書，遞了過去。
那上面，還沾著些許泥土的腥氣。
“御史大人的犧牲，會為‘觀星者’的棋盤，製造出一個持續三天的認知盲區。”
周立平靜地說道。
“在此期間，你需要帶著這本書，出現在京城最繁華的東市。”
“什麼都不用做。”
“只需確保，你自己和這本書，被‘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