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秤桿上的尊嚴(1 / 1)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那張剛剛貼上去的通告,像一道冰冷的聖旨,將賈家最後的退路,徹底封死。
三大爺閻埠貴沒有立刻行動。
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人,給了獵物足夠的時間,去品味絕望。
直到日上三竿,他才慢條斯理地,從自家屋裡走了出來。
他的手裡,提著一杆油光鋥亮的老式秤桿,肩上,還扛著一個破舊的麻袋。
他走到後院那堆雜物前,將麻袋往地上一扔,又把秤桿仔仔細細地擦拭了一遍。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朝著那扇緊閉的屋門,拔高了聲音。
“秦淮茹!”
那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充滿了公事公辦的威嚴。
“出來吧。”
“回收小組,開始工作了。”
片刻之後,門“吱呀”一聲開了。
秦淮茹走了出來,身後,跟著那個臉色比鍋底還黑的賈張氏。
她的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如紙,像一朵被秋雨打爛了的殘花。
“三大爺。”
她開了口,聲音乾澀沙啞。
閻埠貴沒有看她,只是將秤桿的掛鉤,在手裡掂了掂。
“東西呢?”
秦淮茹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轉過身,和賈張氏一起,開始從那堆積如山的雜物裡,往外搬東西。
一根生了鏽的鐵管,幾塊爛了邊的木板,一捆被老鼠啃過的舊報紙。
每一樣,都曾是這個家,在貧困中掙扎過的痕跡。
如今,卻要被當成垃圾,以八折的屈辱價格,賣給這個院子。
二大爺劉海中搬著小馬紮,就坐在不遠處,端著茶缸,看得津津有味。
許大茂屋裡的窗簾,也拉開了一道縫。
傻柱的廚房裡,傳來“砰”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重重地砸在了案板上。
閻埠貴推了推眼鏡,動作一絲不苟。
他拿起那根鐵管,掛在秤鉤上,眯著眼,仔細地看著秤星。
“廢鐵,三斤二兩。”
他放下鐵管,又拿起那捆報紙。
“廢紙,五斤半。”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迴盪,清晰而又殘忍。
就在這時,賈張氏猛地抱住了一張破舊的,斷了一條腿的方凳。
“這個不能賣!”
她通紅著一雙眼,像一頭護崽的母狼,“這是東旭他爹留下來的!”
閻埠貴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冰冷的、公事公辦的光。
“賈大媽,通告上寫得很清楚。”
“所有堆放在公共區域的雜物,都在清理範圍之內。”
“你要是覺得這是你家的‘私有財產’,”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那你現在,就把它搬回屋裡去。”
賈張氏愣住了。
她那間本就狹小的屋子,哪裡還有地方,放這張破凳子?
“我……”
她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淮茹默默地走上前,從她懷裡,將那張凳子,輕輕地,拿了過來。
然後,放在了那堆等待稱重的“廢品”裡。
賈張氏的身體,晃了晃,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癱坐在了地上。
稱重,還在繼續。
一個多小時後,那座小山般的雜物堆,終於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一些零碎的,不值錢的垃圾。
閻埠貴放下秤桿,拿出那個嶄新的收據本,和一支沾滿了墨水的鋼筆。
他清了清嗓子,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始高聲唱賬。
“廢鐵,共計二十一斤,市價一毛二,八折,算九分一斤,合計一塊八毛九。”
“廢紙,共計三十六斤,市價三分,八折,算兩分四一斤,合計八毛六分四。”
“廢木料,破傢俱,摺合……一塊零五。”
他的聲音,像一把算盤,將秦淮茹家最後一點尊嚴,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合計,”
他頓了頓,落下了最後一筆。
“叄塊捌角零肆分。”
他從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口袋裡,摸了半天。
最後,摸出了三張皺巴巴的大團結,和一堆零碎的毛票與鋼鏰。
他仔仔細細地,數出了三塊八毛零四分錢,遞到了秦淮茹面前。
“給你。”
秦淮茹看著那堆錢,沒有動。
那不是錢。
是她的臉,她的尊嚴,被人狠狠地踩在腳下後,又扔回來的,一點殘渣。
她緩緩地,伸出手,將那堆冰冷的,帶著屈辱溫度的錢,收進了口袋。
“謝謝你,三大爺。”
她的聲音,很輕,很飄。
像一句,無聲的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