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鑰匙與錢箱（1 / 1）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福祥衚衕十七號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醒得更早。
沒有爭吵，只有一種詭異的、壓抑的寂靜。
廖山黑著一張臉，站在自家門口。
他換上了一身八成新的中山裝，頭髮用頭油梳得鋥亮，皮鞋也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像一尊即將登臺的蠟像，僵硬，且充滿了無聲的怒火。
院子的另一頭，陳年也走了出來。
他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褂子，只是臉上和手上，都用冷水仔仔細細地搓洗過，露出了皮膚本來的顏色。
他懷裡，緊緊抱著那個綠色的鐵皮錢箱。
那錢箱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將院裡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都牢牢地吸附了過去。
“走吧。”
廖山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乾澀。
他沒有等陳年，徑直邁開步子，朝著院門口走去。
他的步子邁得很大，腰桿挺得筆直，像是在參加一場他極不情願的遊行。
陳年抱著錢箱，幾乎是小跑著，才勉強跟上他那充滿了怨氣的背影。
一前一後，一高一矮。
一個衣著體面，一個襤褸不堪。
這支無比滑稽的隊伍，就在全院人複雜的注視下，走出了那扇破敗的院門。
衚衕裡的風有些涼。
廖山走得很快，像是要把身後的瘟神甩掉。
陳年抱著那個沉甸甸的錢箱，呼吸漸漸變得急促。
箱子的鐵皮邊緣硌著他的肋骨，傳來一陣陣鈍痛。
“走快點！”
廖山猛地回頭，不耐煩地低吼了一句。
陳年嚇得一哆嗦，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他連忙將錢箱抱得更緊，那神情，像是在守護自己唯一的性命。
廖山看著他那副窩囊的樣子，眼裡的嫌惡更濃了。
他放慢腳步，等陳年跟上來，然後壓低了聲音，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陳老頭，我勸你識相點。”
陳年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一大爺的位置，是我廖山的。”
廖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威脅，“那個姓林的，不過是個外來的毛頭小子，他護不了你一輩子。”
“你現在把錢箱交給我，以後院裡，我保你安生。”
陳年抬起頭，那雙躲在老花鏡後的渾濁眼睛，第一次，直視著廖山。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抱著錢箱，默默地，搖了搖頭。
廖山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沒想到，這個平日裡連大氣都不敢喘的糟老頭子，竟然敢當面拒絕他！
“你！”
他猛地抬起手，就要發作。
可他的手，卻僵在了半空。
他想起了那本該死的日誌，想起了韓雪那雙不帶一絲溫度的眼睛。
他不敢。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有你後悔的時候！”
他猛地一甩袖子，不再多言，氣沖沖地朝著衚衕口的銀行走去。
銀行裡，人不多。
穿著制服的女櫃員正低著頭，撥弄著算盤，發出清脆的噼啪聲。
當廖山和陳年這一對奇怪的組合走進來時，那清脆的聲響，戛然而止。
櫃員抬起頭，那雙精明的眼睛在兩人身上一掃而過，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辦什麼業務？”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職業性的警惕。
“開戶。”
廖山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一絲一大爺的體面，“開對公賬戶。”
櫃員的眼神更加古怪了。
她又看了一眼陳年懷裡那個蓋著街道辦公章的鐵皮錢箱，臉上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單位介紹信呢？”
廖山一愣。
他這才想起來，林逸只讓他們來開戶，卻根本沒提介紹信的事。
那個王八蛋！
他是在故意看我出醜！
就在廖山臉色鐵青，不知該如何應對時。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介紹信，在這兒。”
廖山和陳年猛地回頭。
林逸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們身後。
他手裡拿著一張蓋著紅章的信箋，神色從容，彷彿一個早已布好棋局的棋手，在欣賞棋子的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