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權力的第一份申請書（1 / 1）
屠勇站在院子中央，手裡捧著那本嶄新的牛皮紙賬本。
很沉。
他第一次覺得，紙張，可以比他那把剔骨的殺豬刀還要沉。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交完錢的鄰居都像躲避瘟疫一樣，縮回了各自的屋裡，只留下一道道門縫後的窺探目光。
那些目光，火辣辣的，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後背上。
他的面前，是三扇緊閉的屋門。
孫瘸子，吳家嫂子，還有那個角落裡的陳年。
這是林幹事留給他的，第一道考題。
屠勇深吸一口氣，胸膛裡那股混雜著血腥與興奮的燥熱，讓他感覺自己像一頭即將踏入鬥獸場的公牛。
他沒有猶豫。
他邁開步子，走向了最角落，也最不起眼的那扇門。
陳年的門。
“咚，咚，咚。”
他用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許久，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
陳年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從門縫裡露了出來，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屠勇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手裡的賬本，翻到了空白的一頁，又從口袋裡摸出了那支英雄鋼筆。
他指了指賬本。
“陳大爺，該你了。”
他的聲音，洪亮，粗獷，卻刻意壓著那股煞氣。
陳年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殘燭。
他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摸索了半天，摸出了幾枚沾著體溫的鋼鏰。
“我……我就這些……”
屠勇看著那幾枚可憐的硬幣，眉頭皺了起來。
他想起林幹事的話。
“規矩，不能破。”
他搖了搖頭，指了指那塊立在院子中央的小黑板。
“錢不夠，就得申請。”
“申請？”
陳年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茫然。
屠勇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了一張裁得整整齊齊的白紙。
這是林逸早就準備好的，一式三份的申請表。
“填這個。”
屠勇將紙和筆，遞了過去，“寫上你的名字，寫上你家的情況。按個手印。”
陳年看著那張紙，像看著一道催命的符，手抖得更厲害了。
“我……我不識字……”
屠勇沉默了片刻。
他收回紙筆，在那張申請表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跡，替老人填上了名字和家庭情況。
然後，他將那張紙，重新遞了過去。
“按手印吧。”
陳年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極其複雜的光。
他顫顫巍巍地，在自己的手指上哈了口氣，在那鮮紅的印泥上按了一下，重重地，烙在了那份申請書上。
屠勇收回申請書，仔仔細細地摺好。
“明天開始，院裡的廁所，歸你打掃。”
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一天，抵五分錢。”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了第二扇門。
吳家嫂子的門。
這一次，他敲了很久，門才開。
門後，是一個面容憔悴的女人，她身後，還躲著兩個瘦小的、睜著驚恐大眼睛的孩子。
“屠……屠師傅……”
女人的聲音都在發抖。
屠勇看著她，看著那兩個孩子，他那顆粗糙的心，第一次，有了一絲不忍。
可他還是拿出了那張申請表。
“嫂子，規矩，我得照辦。”
女人的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任由那滾燙的淚水，劃過她蠟黃的臉頰。
她接過筆，在那張紙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屠勇收回申請書，沉默了片刻。
“以後院裡掃地、清理水池的活兒，你帶著孩子幹。”
他的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孩子小，幹不了重活，就在旁邊撿撿石子，拔拔草。算你們娘仨，一天。”
女人猛地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屠勇沒有再看她，轉身走向了最後一扇門。
孫瘸子的門。
也是廖山，留下的最後一顆釘子。
他敲了敲門。
裡面，死一般的寂靜。
他又敲了敲，加重了力道。
“誰啊！”
一個蒼老而又不耐煩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催什麼催！催命啊！”
門開了。
孫瘸子拄著一根油光鋥亮的柺杖，斜著眼，一臉不屑地看著他。
屠勇沒有廢話。
他將最後一張申請表，拍在了孫瘸子的門板上。
“填了。”
孫瘸子嗤笑一聲，用柺杖的末端，戳了戳那張紙。
“填什麼填？”
他的聲音，尖酸刻薄，“老子是個瘸子！你讓我去掃廁所？還是去掏水溝？”
他猛地一頓柺杖，拔高了聲音，像是在對全院人宣告。
“我交不出錢，也幹不了活！”
“你們委員會，有本事，就把我這把老骨頭，扔出院外去！”
他這是在耍無賴。
也是在替廖山，向這套新規矩，發起最後的，也最頑固的挑戰。
屠勇咧開嘴，露出一口焦黃的牙。
他沒有發怒。
他只是收回那張申請表，在那張紙的背面，用那支英雄鋼筆，重重地，寫下了幾個字。
【孫瘸子，拒不履行義務。】
然後，他當著孫瘸子的面，將那張紙，仔仔細細地摺好，放進了懷裡。
“行。”
他的聲音，只有一個字，卻冷得像冰。
“你的話，我會原封不動地，寫進《信用檔案》。”
“明天一早，這份檔案，就會和這張申請書一起，擺在林幹事的桌上。”
“至於林幹事，會不會把它再送到區裡韓聯絡員的桌上……”
屠勇的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弧度。
“那就要看你孫瘸子，這條腿。在區領導眼裡，到底值多少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