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第一頓肉的滋味(1 / 1)
夕陽的餘暉,像一碗溫熱的米酒,潑灑在福祥衚衕十七號院的青石板上。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汗水、水泥和塵土混合的奇特味道。
很嗆人,卻也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的生機。
鉚工老張沒有回家。
他就那麼癱坐在那面新砌的牆角下,手裡死死攥著那張薄薄的,卻彷彿有千斤重的肉票。
他的婆娘從屋裡跑了出來,看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眼眶瞬間就紅了。
“你這是怎麼了!可是傷著了?”
老張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地,攤開那隻沾滿了水泥和灰塵的手,將那張皺巴巴的,卻無比金貴的紙片,遞到了自己婆娘的眼前。
女人的聲音,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戛然而止。
她看著上面那個鮮紅的“壹兩”字樣,那雙粗糙的眼睛裡,瞬間就湧上了一層滾燙的霧氣。
“肉……肉票?”
“嗯。”
老張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焦黃的牙,笑得像個孩子。
女人一把奪過那張肉票,捧在手心,看了又看,然後猛地一轉身,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
“我……我這就去割肉!給娃解解饞!”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院子裡,不止一家傳來了這樣的對話,和壓抑不住的喜悅。
那一張張小小的肉票,像一粒粒火種,點燃了這個沉寂了幾十年的大雜院,最原始,也最溫暖的煙火氣。
廖山的屋門,死死地緊閉著。
他能聽見外面壓抑的歡呼,能聞到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鄰居家的飯菜香。
他感覺自己不是被關在屋裡。
是被這個院子,活生生地,剔了出去。
林逸沒有去打擾這份久違的喜悅。
他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自家門口,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屠勇走了過來,高大的身軀擋住了最後一點夕陽。
他手裡捧著那本牛皮紙賬本,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煞氣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下屬般的,不知所措。
“林幹事,都……都發下去了。”
“嗯。”
林逸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屠勇在他旁邊那張小馬紮上坐下,腰桿挺得筆直,像一尊即將接受檢閱的門神。
“感覺怎麼樣?”
林逸呷了口茶,淡淡地問道。
“什麼感覺?”
屠勇愣了一下。
“權力的感覺。”
屠勇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那顆粗糙的心,第一次,有了一種被看穿的滾燙感覺。
他咧開嘴,嘿嘿一笑,撓了撓頭。
“就……就覺得,這幫孫子,今天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這就對了。”
林逸放下茶杯。
他從屋裡,拿出了一個嶄新的,比賬本更厚實的硬殼本。
“這是《勞動及報酬發放日誌》。”
他將本子,遞給了屠勇。
“從今天起,院裡所有參與集體勞動的人,幹了什麼活,幹了多長時間,領了多少積分,發了多少肉票。”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你,都要給我一筆一劃地,記在上面。”
“明天一早,把今天的結果,謄抄到院裡的黑板上,公示。”
屠勇用那雙粗糙的、甚至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接過了那本日誌。
入手很沉,像一塊鐵。
“記住,”
林逸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賬本,是我們的武器。”
“公開,就是我們最硬的盾牌。”
就在這時,院子另一頭,突然傳來一陣女人的尖叫,和孩子哇哇大哭的聲音。
“我的肉票呢!我剛放在桌上的肉票不見了!”
院子裡,那剛剛才升騰起來的煙火氣,瞬間被這聲尖叫,澆得冰冷。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揪了一下。
“誰偷了我的肉票!天殺的賊啊!”
那個丟了票的女人,披頭散髮地從屋裡衝了出來,一雙眼睛通紅,像瘋了一樣,在院裡來回掃視。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就落在了那幾個剛剛才領了原料,還沒來得及幹活的困難戶身上。
尤其是,那個抱著孩子,同樣一臉驚慌的吳家嫂子。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瘋狂滋長。
院子裡,那剛剛才凝聚起來的一點點信任,在這一刻,搖搖欲墜。
屠勇猛地站起身,那張剛剛還有了幾分官威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正要發作。
林逸卻只是輕輕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別急。”
林逸站起身,踱著步,走到了那個還在哭天搶地的女人面前。
“張家嫂子,先別哭。”
他的聲音很平淡,卻像一盆冷水,讓那女人的哭嚎聲,小了幾分。
“你說,你的肉票,丟了?”
“是啊!林幹事!”
女人看見他,像看見了救星,“就一轉眼的功夫,就不見了!肯定是被人偷了!”
林逸點了點頭。
“好。”
他的聲音,只有一個字,卻讓院裡所有豎著耳朵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轉過身,面向那個高大的、從頭到尾都像一尊鐵塔般沉默的屠夫。
“屠監督員。”
屠勇的身體猛地一震。
“履行你的職責。”
“封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