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攪局者（1 / 1）
清晨的薄霧，帶著一絲涼意。
福祥衚衕十七號院，卻已經有了溫度。
“嘩啦，嘩啦。”
紙板摩擦的聲音，不再孤單，匯成了一首笨拙卻有序的交響。
吳家嫂子坐在那堆原料旁，懷裡抱著那個硬殼筆記本。
她的腰桿，似乎比昨天直了那麼一絲。
隊伍排得整整齊齊，沒有人再敢插隊。
劉桂花也在隊裡，低著頭，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像一塊被人反覆踩踏的調色盤。
她不敢再鬧。
因為院子中央那塊小黑板上，她的名字後面，那個黑色的圓圈，像一道刺眼的傷疤，烙在所有人的目光裡。
吳家嫂子翻開本子，用那支短短的鉛筆，一筆一劃地記錄著。
她的動作依舊很慢，很笨拙。
可院子裡，沒有人敢催促。
屠勇赤著膀子，正在院子另一頭，帶著人修砌廁所的牆壁。
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和這邊的沙沙聲，遙相呼應。
一個生產，一個建設。
這個混亂了幾十年的大雜院，第一次，有了秩序。
軋鋼廠，後勤處。
李副主任端著茶缸，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
他面前，站著一個瘦高的男人，正是劉桂花的丈夫，劉二。
“主任，您找我？”
劉二點頭哈腰，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李副主任沒有看他，只是將一杯滾燙的茶水，重重地頓在了桌上。
“劉二，你長本事了啊。”
他的聲音不鹹不淡，“讓你婆娘在院裡帶頭鬧事，攪黃廠裡支援的防火建設。你這是想幹什麼？想上天嗎？”
一頂大帽子，兜頭扣下。
劉二的腿，瞬間就軟了。
“主任！冤枉啊！”
他“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啊！都是那婆娘自己瞎搞！”
“不知道？”
李副主任冷笑一聲，“你家婆娘的名字，今天早上就被人寫在黑板上公示了，全院都知道她帶頭破壞規矩，你會不知道？”
劉二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知道，這位李副主任，想捏死他，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主任，我錯了！我回去就打死那敗家娘們！”
“打她有什麼用？”
李副主任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說道，“規矩，是那個姓林的定的。黑板，也是他讓人寫的。”
他頓了頓，眼皮耷拉了下去。
“我聽說，你們院裡現在搞那個糊紙盒，幹得熱火朝天啊。”
劉二愣了一下，沒明白領導的意思。
“是……是啊。”
“一釐錢一個，一分錢的信用，嘖嘖。”
李副主任搖著頭，像是在替他們惋惜，“這姓林的，可真是把你們當牲口使啊。”
劉二的眼珠，轉了轉。
“主任，您的意思是……”
“我沒什麼意思。”
李副主任放下茶杯，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蠱惑，“我就是覺得，大家都是工人階級，憑什麼受他一個外人的剝削？”
“都是憑力氣吃飯，總得有個公道價吧？”
劉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聽懂了。
李副主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親熱地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你是個聰明人。”
“回去，跟大夥兒好好聊聊。”
“就說，這活兒太累，錢太少，不划算。”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
“記住，別動手，也別罵人。”
“咱們是講道理的工人，要用道理，去爭取自己的權益。”
傍晚，劉二回了院。
他沒有像他老婆那樣咋咋呼呼，甚至還主動跟屠勇打了聲招呼。
他走到那堆正在埋頭苦幹的人群裡，看了一圈，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哎，我說各位兄弟姐妹。”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咱們這麼幹，圖什麼啊？”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滯了一瞬。
“我今天在廠裡問了，別的地方糊這玩意兒，一個最少也能給兩釐錢！”
他攤開手，一臉的痛心疾首。
“咱們倒好，一釐錢，還幹得跟不要命似的！”
“這不是讓人當傻子耍嗎！”
這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吳家嫂子的臉，瞬間白了。
她抱著那個筆記本，手足無措。
屠勇的眉頭，也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想發作，可劉二說的都是“道理”，他那套只會用蠻力的法子，根本派不上用場。
院子裡，那剛剛才建立起來的生產秩序，在這一刻，搖搖欲墜。
林逸的屋門，開了。
他走了出來，神色平靜。
“劉師傅，說完了嗎？”
劉二看見他，非但不怕，反而腰桿挺得更直了。
“林幹事，你來得正好！”
他像一個為民請命的英雄，“我們要求，漲工錢！”
“對！漲工錢！”
人群裡，立刻有幾聲附和。
林逸笑了。
“可以。”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劉二也愣住了，他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全被這兩個字堵了回去。
“漲工錢，是你們的權利。”
林逸走到那塊小黑板前，拿起粉筆。
“不過，在漲工錢之前，我們得先算一筆賬。”
他看著劉二，也看著院裡所有的人。
“你們糊紙盒的原料，是哪兒來的？”
“是……是王麻子那兒……”
“錢付了嗎？”
“……”
“是委員會，用街道辦的名義，給你們賒來的。”
林逸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你們修廁所的水泥，是哪兒來的？”
“是……是軋鋼廠送的……”
“那是送給誰的？”
林逸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每一個人的臉，“是送給我們這個院集體的！”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你們住著集體的院子，用著集體賒來的原料，蓋著集體掙來的廁所。”
“現在，你們告訴我。”
“你們憑什麼，只想著往自己的口袋裡揣錢？”
“你們為這個集體，又付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