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種下種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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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來!”

黑色的傘,黑色的靴,黑色的衣袍。

徐昀轉身緩行。

踩踏著深深的積水,濺射出凌亂複雜的痕跡,電光雷鳴,閃爍著剎那的璀璨,又重新落入積水之中,歸於黯淡。

轟!

仿若耳邊傳來九天梵音唱響的無邊禪意,烏鵬呆呆的看著徐昀的背影,忽然以頭觸地,嚎啕大哭起來。

當他走投無路,人見人厭,竟只有曾經的仇家

傷沒得治。

徐昀請來是溫州最有名的王神醫,號稱藥到病除。

“給斷處止了血,所幸只是微瘍,我用幾服藥,三日內不發火毒,將養十餘日,即可痊癒。不過,今後說話可能會受影響……”

只要沒感染,命就保住了。

跟命比起來,說話不清楚算的什麼。

“京牧,替我送送神醫。”

“不敢,公子留步。”

房門關上,安靜的能聽到窗外的蟲鳴。

徐昀道:“你恨我嗎?”

烏鵬沉默一會,點了點頭。

“很好!”

如果他說不恨,那就沒有繼續談下去的必要。

“恨我是應該的,但你應該清楚,不是我招惹的你,而是你招惹的我。既然成了敵人,各憑本事,哪怕殺了你,也理所應當,對不對?”

烏鵬再次點頭。

“我拿走你的田宅和作坊,卻好歹留了你一條命。傷你的,是跟你站在一邊的李屯田,見死不救的,是跟你稱兄道弟的朋友,你恨不恨他們?”

“恨……”

烏鵬低垂的眸子裡迸射出怨毒的神色,不顧舌頭的傷,從肺腑深處吐出了這個含糊不清的恨字。

“光是恨,沒有用!”

徐昀道:“你得罪我,其實還不至於讓齊明軒等人落井下石,主要因為你得罪了李屯田,他們畏懼榷易使的權勢,所以羞辱你折磨你,至少有一半是做給李屯田看的。對了,你應該還不知道,四十萬貫的賭注已被海商成功運走……”

烏鵬愣住,抬起頭,難以置信的看著徐昀。

“沒騙你,碼頭上幾千人親眼目睹,李屯田還跑去碼頭髮了個瘋。現在為了填補這天大的窟窿,無暇他顧,等他回過神,我敢保證,第一個殺的就是你。”

烏鵬對李屯田的認知,遠在徐昀之上。

如果四十萬貫真的回來,哪怕只是為了出口氣,李屯田也會殺他全家。

身子毫無徵兆的劇烈顫抖起來,不是恐懼,而是對註定的結局卻無能為力的控訴和悲泣。

“烏鵬,能幫你的,只有我!”

“擬為森木幫沃……”

徐昀取來紙筆,放在烏鵬跟前,道:“你的傷塗了藥,儘量少說話,有什麼想說的,寫到紙上。”

烏鵬拿起筆,低頭寫道:

【我如今成了廢人,你幫我,總不是發善心做善事。我想知道,你要什麼?我又能給你什麼?】

徐昀道:“我要什麼,那得先從你和李屯田兩人的身份說起。”

【身份?】

“對,李屯田明裡是溫州榷易使,暗裡還有個身份——宣徽院!”

烏鵬拿著筆的手抖了一下,豆大的墨汁滴落紙面。

徐昀察言觀色,知道這步棋賭對了。

“今天在元寶谷,你求李屯田救命時說漏了嘴,自稱卑職,還提到一個京城的韋大人……若我猜的沒錯,你這次進京耗時幾個月,因緣際會結識了這位韋大人,然後透過他進入宣徽院,成為其中的一員。”

只有屬下,才稱卑職。

烏鵬又不是榷貨務的人,憑什麼自稱卑職?

尤其還出現了什麼韋大人,也是因為這個,李屯田不惜暴露武功,廢了烏鵬的舌頭,讓他沒法子把沒說完的話說出口。

結合李屯田隱藏的身份,真相只有一個:

烏鵬也是宣徽院的人,並且剛加入不久。

為何加入不久?

老密探不會這麼毛躁的當眾自爆!

筆尖無力垂下,烏鵬腦海裡升起一個念頭:

徐昀智計如此,非人力所能抗衡。

此念一起,再無意志抵擋,乾脆利落的寫道:

【是,韋大人叫韋松,是宣徽院探事司的幹辦,說賞識我行事周全,特召入探事司,擔任親事官……】

由於從呂方那得知李屯田很可能是宣徽院的人,徐昀白天惡補了一下相關知識,所謂的親事官,帶了個官字,其實是宣徽院最低階的邏卒。

這種級別連黃牒都沒有,只發給一個腰牌,除非在京城還可能有月俸,像烏鵬此類的等同於臨時工,分散到全國各地打探訊息,靠訊息的價值換取賞錢。

當然,也不是隻有義務,沒有權力,有了腰牌,並且宣徽院也認你這個人,在偏遠州縣的小地方,幾乎沒有解決不了的麻煩。

所以烏鵬從京城回來後有些飄了,渾不把徐昀放在眼裡,就是宣徽院給的勇氣。

徐昀問道:“那你怎麼跟李屯田搭上線的?”

瓷行不是榷貨務的管轄範圍,作為瓷行主事,烏鵬跟李屯田以前也沒什麼過深的來往。

這次勾搭成奸對付些自己,只能是宣徽院這個共同點把他們聯絡了起來。

【我離京時,韋大人說,李屯田其實是冰井司的幹辦,外放溫州,同樣肩負著打探訊息的任務。我作為探事司的親事官,可跟他多親近親近。所以回來後立刻入府拜見,李屯田先是對我並無任何熱情,可隔天就派人把我請去,說到要給……公子一個教訓……】

冰井司頒冰、採冰、藏冰,保證皇家在夏季酷熱時可以無限量的享用冰飲和用冰塊消暑降溫。

宣徽院下設四司,冰井司屬於邊緣部門,難怪李屯田寧可來溫州當榷易使,也不留在京城受氣。

至於對烏鵬的態度轉變,也不難猜,李屯田受童節順的指使,要教訓自己,正好烏鵬送上門來,又是瓷行的主事,專業對口,又是宣徽院的同僚,不用白不用。

徐昀笑道:“你當韋松是好心?他是探事司的幹辦,估計跟曾在京城擔任冰井司幹辦的李屯田有過節。所以得知你是溫州瓷行的主事,這才故意收你入院,擺明了是在李屯田身邊安插一個釘子。噁心他也好,監視他也罷,總不會是給你找個靠山吧?你不想想,李屯田的身份隱藏的極好,溫州官場上下幾乎沒人知道,憑什麼告訴給你一個剛剛加入的、無品無階的親事官?”

烏鵬聽的懵了,可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韋鬆起初並不好接近,得知他是溫州瓷行的主事後便驟然親切起來。

幹辦是一司的副職,比他這個親事官不知高出多少階,不應該直接透露給他李屯田的真實身份。

只恨當時被權欲迷昏了頭,沒有察覺到這層背後的算計。

徐昀道:“這樣就說得通了,李屯田讓你出頭,何嘗不是存了借刀殺人、一箭雙鵰的心思?成了,你害得我名聲掃地,可我背後有永嘉學派,豈是好相與的?定會讓你也嚐嚐教訓的滋味……”

如此,李屯田不費半點力氣,坐山觀虎鬥,既完美執行了童節順的命令,又把韋松剛埋下的釘子給拔了出來。

要不是徐昀別出蹊徑,用海商的五萬貫攪亂了這池子渾水,接著又渾水摸魚把李屯田逼到了絕境,就算靠著葫蘆窯和支圈覆燒法贏了烏鵬這個馬前卒,也很難傷到李屯田一根毫毛。

打蛇不死,等李屯田重視起來,徐昀又是疲於應付,也未必會有這麼好的機會釜底抽薪。

烏鵬徹底服了,撲通,屈膝跪地,道:“求公子指點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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