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黯淡之心(1 / 1)
“我臉上有陳年落下的疤痕,醜陋無比,都是為了顏面,便帶著這個面具,所以姑娘請見諒!”神秘人在一旁指點著掌勺的芷卉,不過幾日時間,芷卉做出來的菜餚已經能下得去嘴了。
神秘人拿起筷子,輕夾了一口塞進面具之下,微微點頭,這就代表著,芷卉的廚藝再次更進了些。
隨著芷卉的精心照料和神秘人的暗中扶持,容願的身子漸漸好轉了起來,也能夠出門活動了,但她的話很少,每天出了基本的飲食起居,便是坐在窗邊,靜靜地向金州那沒有邊際的方向看去,甚至關於神秘人的來歷,在得知是淨天和所託後也沒再多問,即便此人來無影去無蹤,渾身盡帶著詭異之色,可這絲毫吊不起容願的興趣。
時光一天一天地流逝,容願那憔悴的面色逐漸被幹練所取代,渙散的目光也不再迷茫,而是愈發堅毅,她知道,自己不能無緣無故地被毀成這樣,她想知道究竟是何人策劃令她流離失所,家破人亡,人死不能復生,她只有報仇!報了仇,才能解自己心頭之狠,報了仇,才能慰藉容家上下所有人的在天之靈,反正容家已近絕跡,只要能報仇,就算搭上自己這條賤命,也無所謂!
即使芷卉聽從了淨天和的意見,旁敲側擊地阻攔容願這毫無意義的尋找,可容願固執得很,沒有放下的意思,有好幾次還因此頂撞指責芷卉,怨念如此之深,同樣為女子的芷卉對此卻是無計可施……畢竟小姐想幹什麼,身為侍女的自己又怎能阻攔呢,只要護住她的周全,便是好的。
容願不避江湖的風頭,上能投書請見穩坐案前的城主,下能哭訴求著當街巡邏的衙役,整個平陽一時間被這小姑娘鬧得翻天覆地,幾乎每個見過的人都知道,在城北的一箇舊宅子裡面,有一個瘋癲的小女孩,整日胡言亂語,講著些鮮為人知的悽慘故事。
她不為別的,只求能清楚害了自己全家的幕後黑手究竟是誰,可此事牽扯過大,又屬機密,怎會是一個小女孩漫無目的地尋找而能知曉的呢?
她無可奈何之下,不知怎麼,竟想問一問那帶著獠牙面具的神秘人,她總覺得,這個人也許知道些什麼……
“你是誰……究竟知道些什麼?”終於等到那神秘人送餐之時,容願滿臉怨意地走了過去,得益於那可怖的面具和沙啞的聲音,容願對他可以說是一點兒好感都沒有,即便他天天送著美味可口的菜餚。
“我嗎?我說過了,是淨天和託我來照顧你們的,所以你還想問我是誰嗎?”面具下露出一抹輕蔑的笑容:“我只是得了些利益,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每天看著你那苦瓜似的臉,我還不想幹這苦差事呢!”
“不……你不是!”容願面色冷漠,根本不吃玩笑話這一套。
“嗯?你管我是不是呢?管好你自己得了!”神秘人將一餐盒整齊地放在桌子上,轉身對芷卉道:“今天的飯別忘記吃,我可能來不了幾天了,畢竟那淨天和給我的報酬也快盡了……你的烹飪技術仍有進步空間,我想假以時日,你們便能自給自足了!”
神秘人長嘆一口氣,轉身欲離開:
“我還有事,告辭!”
容願死死拽住神秘人的腰帶,慍道:
“我問過淨叔叔,他根本沒託人來照顧我,每次都是他親自來的!你到底是誰?”
容願藉著神秘人腰帶的勁兒,一步跑上前,竟將神秘人的面具揭了下來。
“你怎能做如此之事?知道何為禮貌嗎?”面具人強壓怒火,但語氣中仍摻雜著一絲紊亂之氣。
“你……你……不是我爹爹嗎?對不起……對不起!你不是淨叔叔所託之人,還對我和芷卉這麼好……之前……你又說你的面落疤痕,我還以為是在火海中逃生落下的,符合這些條件的,就只有我爹爹了……對不起……是我認錯了……對不起……”
面具人被見了真顏,快速地扭過頭去,他撫摸著自己那“醜陋”的面龐,隨即把容願手中的面具搶過重新戴上:
“無妨……我們本來也不認得……起碼現在是這樣……”
“那叔叔,您叫什麼,我該怎麼稱呼你?你知道究竟是誰害死了我的爹孃嗎?”容願面露期待之情,雖然惹到了面具人,但她的雙手仍然死死攥著不放。
“對不起……此事我並不知曉,也只能對你表示抱歉……”面具人稍一用力,便把容願的小手扯離開來:“還有,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因為我們以後,不會再見了!”
語罷,面具人雙腳點地,一躍便沿著院牆飛離而去……
“唉……”容願長嘆一口氣,這最後能依賴的希望,也隨之破滅了。
在那之後的幾天,面具人再也沒出現在容願的眼前,最後幾天的飯食仍像他答應的那般準時地送到府上,只是來源未知,出處未知,那天上掉餡餅的傳說,此刻也像成真了般……面具人在院內的留下的腳印在芷卉的打掃下漸漸隱去,容願知道,這個長相可怖,但是待她宛如親生女兒般的男子,也許真的再也不會出現了。
不過這也讓容願堅定了信念,此事若真的無人知無人曉,那自己便親自回到金州、回到容府,只要有線索,哪怕是一絲也好!
秋中旬,約十月初——
這天,容願簡單地整理了包裹,想趁著夜色偷偷逃出這裡,她清楚,芷卉是不會同意自己回到那個地方的,她不是怕芷卉,她的所有舉動芷卉都不會阻攔……只是作為這世上僅存的親人,她不想讓芷卉為此煩心,自己的仇恨自己來處理,與芷卉無關,與其他的所有人都無關!
可好巧不巧,容願剛要翻窗出行,就被逮了個正著。
說到底這不算是巧合,芷卉覺得,自己和容願兩個女子獨自生活,家中又無男丁,本就是這江湖上的弱勢群體,就算這樣,她不僅要時時刻刻地照顧好容願,關心她的衣食住行,所以警惕性也非常人所及,即使是熟睡中,聽到容願房間的風吹草動也會有所感應,更何況是翻窗這種動靜極大的莽撞舉動。
芷卉知道她要去金州那個滿溢著危機之地,終於忍無可忍,對著容願道出了這輩子最為苛刻的話語:
“小姐!您別再找下去了!這是滅門!滅門你懂嗎?他們想讓容家所有人都去死,包括你!你該是好好待在這兒,等淨先生將這一切處理完畢才是!”
芷卉情緒激動,淚水奪眶而出:
“小姐,你之前在這兒的舉動已經夠顯眼了,現在還要去金州作鬧,那……那無異於去送死!而且這樣漫無目的地尋找著,又有什麼意義?你終歸是個柔弱女子,就算找到了仇家又能怎樣呢?在他們的手中,你只不過是一個任人宰割的玩物罷了!”
這是芷卉用盡全力道出的一句話,她開始大口喘著氣,由於過度的緊張,臉色也被憋得通紅……她的心中開始懊悔,一個侍女,怎麼能和自家小姐這樣說話呢?即使容府不在……她也是自己的小姐,一輩子都是……
“是啊……我去了又能做些什麼呢?一個廢物罷了……”容願眼神空洞地愕在原地,那草草收拾過得包裹也隨著她雙手的自然脫力而掉落。
包裹落地沒發出任何聲音,似同她一樣軟弱無力,隨風而靡。
芷卉低頭為自己剛剛所說的話感到懊悔,一時間大腦空白,支吾半天也吐不出一個字,本以為這一席話可以激到容願,讓她徹底放棄尋仇的念頭,可沒想到現在……卻有些過猶不及,反倒讓她那黯淡的神色重現。
容願悻悻地往房間走去,芷卉緊跟在身後,兩人一言不發,雖是靜夜,但這場面卻不同尋常般的尷尬,芷卉為了表達歉意,也為了彌補自己剛剛那尖酸刻薄,道出了這一句幾乎改變了一切的話:
“小姐……無論你幹什麼,我都會陪著你,既然……既然你想報仇,那我便和你一起!你說你沒有能力,那我們就一同去拜師,去習武,去學一門能獨立於江湖的本事,這樣……我們不僅可以復仇,還能保證不會被欺負……小姐……這樣如何?”
“這是我自己的事,用不著你管!”
“小姐……這和我有關係!我也是容家的一份子,容家被毀我也不想坐以待斃……但現在你好好的比什麼都重要!”
容願不語,眼神默默盯著前方,沒人知道她在看什麼,想著什麼。
“可以去找淨先生……不行……不行,他不會同意的,哦對,我知道了!我知道該怎麼說服他了!”芷卉一跺腳,轉身向外跑去:“小姐!你在家待著別走動,我去找淨先生!”
“芷卉!你別添亂行不行!”
芷卉早已跑出了好遠,這一句指責的話自然也沒有聽到,她知道她的身份本就無足輕重,回到金州也更為安全些。
夜深人靜時,馬車輪奏響,踏起浮灰四處,遮雲掩月。
此行若不成功,她便沒打算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