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九曲黃龍匯爾都 東海懷下萬家燈(1 / 1)
尋常城牆都是上下摺疊式壘砌,磚與磚的連線靠的是上下銜接,而爾都的城牆則不同,雖說同樣是摺疊式的壘砌,但不光有上下銜接,還有左右銜接,磚與磚之間有一層糯米湯和的粘土,起了很好的防水效果,城牆也更加堅固。
爾都城易守難攻的峽谷夾層地勢,以及臨海第一郡城的交通便利,促就它每逢烽火都會成為兵家必爭之地,也因為城牆採用了很好的防水石料,以及建城時所用的匠藝,導致每當黃河上游氾濫成災,下游澤國一片時,爾都都能佑得城中百姓渡過難關。
橫亙在爾都城下的黃河,就像大樹根系平鋪在地面上,黃河所過之處,兩岸牛羊成群,經常能看見群牛馳野的壯闊場景,洪水猛獸被平緩的河床消去了稜角,無數漁船揚帆在平緩的河面上,撈起的都是雙手抱不住的大魚。
經過平緩的河床之後,黃河的主流會直接跌落峽谷,形成一道三百米直線墜落的瀑布,瀑布之下水氣飛騰,時常有三層彩虹高掛水氣當中,更難得的是一旦豔陽高照,瀑布的水氣中還會映出爾都城裡的樓房。
瀑布掛蜃樓,水氣生虹橋,一洩三千里,入海不復還,很有詩仙‘黃河之水天上來’的震撼感。
陶藝是騎鶴到的方寸村,在天上俯瞰過爾都,當時離地太遠,看到的場景根本就沒怎麼掛礙在心,但他是真正站在湛縣城下翹望過城頭的,那種郡城規模的縣城,給了他很大的視覺衝擊,當時就覺著真不該騎鶴來,一覽眾山小他早就司空見慣,到頭來才醒覺,真是遠不及抬望山峰的這般震撼。
直到他看見了比湛縣還要大出十倍不止的爾都,震撼的同時,螻蟻般的卑微感油然而生。
千古之城,九曲黃龍養出來的大氣象,無數匠人嘔心瀝血的日夜奉獻,河東列輩舉兵而起的必爭之所,無數士子由此而出,趕赴京畿,以十年高臥博取高官厚祿。
天造的爾都,是黃河薰陶出的氣象,是兵家薰陶出的氣象,是儒士薰陶出的氣象,也是匠心薰陶出的氣象。
它是一個時代興盛的代表,而那扇洞開的城門,就是通往奢華的自由之門,它捏住了每個人對幸福的執著。
正因其商貿蒸蒸日上的發展,促就了商賈如過江之鯽般自各大州府湧來,也正因為它的開化,使得齊魯首府濟州也要黯然失色,同時,它也是求賢若渴的,城內書香縱橫,人人手操先賢書,五湖四海計程車子騷客恰似那覓花兒蜂蝶,簇擁著這片冬雪初融的花田,此中廣廈千萬間,足令天下寒士俱歡顏。
雨後天晴,西邊的霞蔚更加清晰,恰似萬千紅綢迎風獵獵,火紅的爾都,溫柔的爾都,看痴了遠至一行人。
“並蓮珠落臨海灣,海市倒懸九黃龍。桃月霞棲爾都客,霄漢玉樓煙纏蘿。”遙望爾都,陶藝忽然變了個人似的,竟然開始做起詩來,並且一氣呵成,不見絲毫拖泥帶水。
胖子睖了他一眼:“假人,跟哪抄來的小詩?聽著不賴。”
陶藝本就是個很懂浪漫的人,那些人們不易察覺的細節,都能被他輕易捕捉,也時常為此獨樂樂,此刻抖擻著那件溼透的褂子,直接就往身上套:“難道我曾懷揣‘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夢想,也要告訴你?”
許視滄朝陶藝投去欣賞的目光:“陶兄弟這是儒道兼修,難能可貴啊。”
一行人當中,也就威望高的許視滄和善良的遠至能讓陶藝露出正經表情,水嘛,上善之道,利萬物而不爭,卻又像一面鏡子,照出鬼便說鬼話,照出人就說人話:“如今天下,道教分四派,正一,全真,上清,閭山;拋卻隸屬上清一派的茅山之外,我最喜歡的當屬全真了,那位武當的大天師不是說過麼,儒門釋戶道相通,三教從來一祖風,雖然我們四大派時常為香火興旺爭得頭破血流,可道理是沒有門戶派系的,那位大天師說得很對,我們不該隻立足在道教當中,應該出去看看,走走,所以我學了不少儒家的想法。
說實話,他們的忠孝仁義理智信,條條款款都講究的是束縛,這和咱們道教的隨意自然很相悖,不過終究是有可取之處。
儒家推崇王道,講究以仁治世,這一套擺在亂世,往往會被法家推崇的霸道按在地上亂錘,所以儒家在亂世沒有贏面,到盛世才能嶄露頭角,以顯治世大道。
眼下正值長垣盛世,就需要往人間注入一股儒風,爾都就是最好的例子,儒法道三家結合,以法約民,以仁寬民,以道養民,是典型的霸王道。
我是學了些儒家學說,但要我用這些儒家學識,在心裡養成浩然氣,就完全沒可能啊。。。我可沒遠至聰明,許爺你是師父領進門,修行全靠遠至他個人,他可沒投入軍伍,更沒有戍邊與外敵廝殺的經歷,光憑領悟就能點亮心中的天罡氣,我是遠遠的不如啊。”說著,拍了拍遠至的肩膀。
遠至憨厚的笑了笑,摳了摳頭:“陶大哥,你謬讚了,不過我覺得,你這詩作得真好。”
胖子嘁了一聲:“我說羅老弟,你別被假人糊弄啊,人都說無奸不商,遇到假人之前,我覺得這話說的沒錯,遇到假人之後,他孃的,我覺得我們商人在道士面前就是純潔的小白兔,這詩肯定不是他作的。”
李我顯得很尷尬,一邊是自己的老闆,一邊是自己的師父,他走到陶藝身邊,碰了碰陶藝的胳膊,低聲道:“師父,我是站你這邊的,這單買賣跑完了,我幫你數落胖老闆。”
陶藝看了一眼儈子手徒弟,嘿嘿笑了:“我們玩笑開慣了。”
胖子聽到了陶藝的話,在那礙面子的不吭聲,可能沒料到陶藝會突然示好。
遠至看著胖子難得露出難為情的神態,知道董陶二人其實內在很相似,一邊和大家往城門走,一邊說道:“你們看啊,陶大哥這詩,並蓮珠落臨海灣,我們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在遇到困難時都敢拼敢殺,就和軍伍裡並肩殺敵的袍澤一樣,這裡的並蓮,就是並蒂蓮,形容咱們是胞兄弟呢,珠落,那當然是下雨啦,臨海灣不用說,咱們這裡臨海,就是說,我們這群胞兄弟像春雨一樣來到這裡。”
胖子有點詫異:“我還以為他是信口胡謅的,沒想到還有這層意思。”
遠至很有夫子授學的感覺,笑同春風:“嗯,接著看啊,海市倒懸九黃龍,表面上看,是黃河瀑布上印著爾都城,其實你們看,我們這裡恰巧九個人,許爺,董大哥,陶大哥,周大哥,李大哥,嬌兒,我。”他只說了七個人,然後把目光投向隊伍後方,貂裘刀客和倭人刀客一言不發,都在欣賞爾都城上邊的落霞。
遠至笑了笑,繼續說道:“這段裡面,倒懸這詞用得很好,有‘蝶夢我來我夢蝶’的意境,不知我們是在蜃樓裡,還是在真正的爾都城。”
遠至看著大家,結尾道:“桃月霞棲爾都客,霄漢玉樓煙纏蘿。三月的霞蔚都會到爾都城做客,把爾都襯得像天宮一樣,玉樓浮空,青煙纏樹。”
“可以啊假人。”胖子雖說表面上不願意承認陶藝,畢竟一路上都在拌嘴,但內心對這傢伙還是很佩服的。
難得一首詩讓胖子青眼相加,這讓陶藝微笑起來。
就聽胖子繼續說:“回了店裡,我讓下人賣些上等宣紙,在城裡找個書法好的先生把這詩寫下來,就裱在我鳳膳閣最大的一面牆上。”
可能覺得胖子馬屁拍太過了,陶藝瞥了他一眼:“得了吧你,死胖子。”
胖子抬頭望天,不屑的嘁了一聲。
嬌兒看著他倆鬥嘴,忽然撲哧一笑,伸出柔軟的雙手,挽住了遠至的胳膊。
遠至看著嬌兒,知道她現在很開心,就是單純的開心。
又看向胖子和陶藝,心想,如果這一路沒有他倆,真要減少許多樂趣。
胖子屬於那種不正經,花裡胡哨,行事卻很大氣的人,他在考慮問題方面很有一手,他所說的思考問題,先宏觀,再細節,思路簡潔清晰,不容易混亂,他心裡那把商人專屬的算盤噼噼啪啪,任何問題都算得很精。
陶藝是那種懂很多知識,並且會利用知識的人,他的上善之道,不像傳統上善之道那樣一味的不爭、不吵,這也說明他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死板人,反而在道教理解中佐上了一些‘心學’,萬事從心所欲,學會感慨,精於感慨,學會浪漫,精於浪漫。
看著他倆,遠至才明白過來,原來善良的聰明人,就是他們這樣的。
真能活成他們這樣,什麼煩惱都會變成無所謂吧?
只是,想到這裡,遠至又突然覺得心煩意亂,因為他知道,這兩個好人其實心裡是裝著目的的,並且,他倆的目的都不單純。
他不知道像胖子那麼富有的人,到底還想爭取些什麼,難道真如三叔所說,他是膏粱闊賈的生活過厭了,想出門舔舔刀尖上的血?
他也不知道身為一派掌教的陶藝,少年得志,隻身奔赴方寸村又是為了什麼,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的遊歷。
一行人裡面,就這兩個人讓遠至最看不透,其他人反而一目瞭然。
許爺是為了抗倭,自己一半是為了抗倭,一半是為了歷練,嬌兒是為了保護自己,四個刀客都是為了錢,當然,要除開那個倭人刀客,他身份太特殊,讓人不得不防。
正想著,西邊的太陽完全落山了。
一行人在進城的時候,城裡家家戶戶正好亮起燈火,一些出入爾都的商賈都認得胖子,見了面都低頭哈腰,都得客客氣氣的叫一聲董老闆。
胖子很有面子,衝著城裡大手一揮:“我說,還是那句老話,到了城裡,一切花銷都算胖爺我的。”
郡城與縣城的層次是大相徑庭的,正如縣城,最大的官可能只是縣令,但縣城上面有郡城,郡城上面還有州城。
郡城裡最大的官當屬太守,大周朝的太守手掌軍務和政要,文武兼備,但而今大齊天下,就變作了太守只管政要,軍務則另交都尉把管。
每次出兵打仗,都尉負責點將練兵,太守則負責籌集軍糧和裝備,還有就是往出兵的文書上印一個紅泥官印子,先遞交州城,由州城審批之後遞往朝廷,皇帝用玉璽在文書上按了紅印子,你才能出兵。
光出兵一事,文書上的逐級遞交,大齊就沒有大周效率。
因為在大周,你郡城裡的太守想出兵去和敵人幹架,只用把摺子遞到州城,州城裡的王爺一批准,你就能全軍出動,三萬人以下的軍事調動,王爺可以不向皇帝打報告。
大齊就不同,因為原蜀王孟詢就是擁兵自重的人,仗著自己轄下州府內的精兵猛將,才能在先帝駕崩之後揮軍北上,清掃了幾位兄弟,才得了大統之位。
因此,他深知王爺不能把控兵權,一道詔書飛出京城,天下的所有王爺紛紛做了遊手好閒之輩,誒,就算把朕累死,朕也不許你們這幫王八蛋惦記我的皇位。
鳳膳閣或許不是爾都城裡最大的建築,畢竟民用建築不能高過官員的辦差樓和住宅,但茲要除開爾都城裡最高的九十九層浮屠塔,以及各階官員的住房,最大的建築就屬鳳膳閣了。
起初人們以為鳳膳閣頂天了也就比白果樓高個幾層,但當一行人站在鳳膳閣腳下,看著那十八層高樓的建築,腿都軟了。
入夜的鳳膳閣,小婢推開了一至十八樓的窗欞,將裝滿螢火蟲的燈籠掛在窗外,一時間照亮了方圓數千米的樓房瓦頂。
螢火蟲燈籠,這玩意最是奢侈,因為野生的螢火蟲捕捉起來非常麻煩,所以胖子就在十多個螢火蟲商人那裡直接購買螢火蟲,不過這玩意真正奢侈的並不在此,而是螢火蟲這東西一旦從蛹變成了成蟲,就只能活三五天,也就是說,每過三五天,胖子就要大量購買螢火蟲,那花錢就跟流水似的,不過按胖子的話來說,這才哪到哪啊。
因為是木製塔樓,十八層的高度,高空盤旋的風會吹得塔樓左右搖擺,為免客人在提心吊膽中進食,胖子花了大價錢,聘請了齊魯首屈一指的鐵匠,專門按照鳳膳閣的結構,為其內部打造了鋼鐵支架。
外面看去鳳膳閣是木製,其實是木包鐵,內裡的鋼鐵支架在淋築時就綁了特製的磨具,鐵水凝結之後,開啟磨具,凝固的鐵水就變成了精美的雕塑。
這一點到鳳膳閣內部才能看見,一樓大廳的四角,佇立著四位身架祥雲、仙綾飄逸的仙女,她們神態各異,一手掌明燈,將大廳照得如同白晝,另一手則曲線極好的託著天花板。
這四個堪比巨人的仙女都是用磨具整體淋築的,每一層樓都有四位仙女作為柱子,腳下埋進地底的鐵柱起碼不下十丈,牢牢抓緊著地底,又支撐著上面樓板,十八層樓,形成‘七十二天女樓託樓’的盛景。
其餘的,包括什麼上釉的七彩琉璃瓦,什麼自然形成的大型翡翠桌椅,以及格式罕見木製品,都不用細說了,最讓遠至等人驚訝的是,這鳳膳閣不光有樓,竟然還有花園。
花園開在一樓的後門,圈地數里方圓,山山水水應有盡有,山水間有飛禽走獸,有些獸類就連陶藝都喊不出名字,渾然模仿自然山水,食客想吃什麼,就自己走進花園點,各種野味,各種果蔬,可謂永珍包羅,讓人歎為觀止。
那一刻,陶藝覺得用紙醉金迷、琳琅滿目、金碧輝煌等詞來形容鳳膳閣都很不妥了。
許視滄也忽然醒覺,他就說在方寸村之前,怎麼從未見過胖子,現在想來也是,自己僅是一個區區百戶,又為官清廉,根本沒錢來這鳳膳閣消費,哪有機會見到大富大貴的董大老闆?
許多小婢在樓裡端茶遞水,一見著自家掌櫃風塵僕僕的回來了,她們此傳彼傳,紛紛出門迎接,一下堆出幾十號小婢,全是脂嫩膚白的少女,一個男的都沒有。
她們就把胖子圍在中間,嬉笑的問掌櫃有沒有帶什麼禮物,捶背錘腿,諂媚起來無所不用其極,有的甚至說幾天沒見著掌櫃,都快把她想瘋了,說著就啪嗒啪嗒掉眼淚兒了。
此刻,樓裡有老食客見到了胖子,紛紛起身向他招手。
胖子變了個人似的,臉上只剩嚴肅,向那些老食客擺了擺手,回過頭來看向遠至一行,表情又變了,嬉皮笑臉道:“我去見幾個客人,你們把這兒當自己家,千萬別跟我客氣,我說的是真話,千萬別跟我客氣!”說完,就在簇擁下進了樓。
遠至看著胖子的背影,突然很想笑。
與此同時,一幫刀客幾乎異口同聲:“我的天,胖老闆這。。。真是爾都城的土皇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