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一副面具顛智愚 梟雄之心終誕生(1 / 1)
夜幕下的開漁鎮。
老寇家的地下室中,八盞燭臺搖曳在磚牆上,把那群圍著桌子七嘴八舌的人投影到了地圖上,程相願端著一盞蠟燭,生怕把蠟滴到了地圖上,小心翼翼的掃過鋪張在桌上的地圖,燭火所過之處,人影被光芒侵蝕,地圖上的一草一木也迎接了白天。
在一盞飄於牆上的燭火下,鍾思妤為張迷貼上著面具,一邊細心的鼓搗,一邊讓張迷別動:“如果面具在粘連的時候起了泡,又要取下來重新貼,別耽擱了。”
這張面具是用蠟在老寇臉上覆刻出來的,從此以後,張迷就要以老寇的身份站在陽光下了。
庸醫拿著一顆蘋果,來到張迷身側,一邊啃,一邊說道:“小子,記住一句話,自古英雄出煉獄,從來大任養賢臣,這是一張可以救你,也可以害你的面具,你不是總在心裡抱怨,覺得一直被人牽著鼻子走嗎?現在命運已經交到了你手裡,是經營它還是毀掉它,全在你一念之間,往後的每個決定都要思危、思退、思變;凡事三思而後行,才能達到我們雙方都預期的目的,你明白了嗎?”
張迷就動了動眼睛,沒有說話。
庸醫咀嚼著蘋果:“我問你明白了嗎?”
鍾思妤就在一旁不高興的說道:“你覺得他現在能說話嗎?一說話面具上就起泡,別來煩他,走走走!”說著,細心的為張迷貼上耳後根的皮膚。
庸醫赧然一笑,從懷裡取出一本書,放進了張迷的兜裡:“這是老寇經常看的《明煜謀篇》,是謀聖姜明煜的兵法,你要好好揣摩裡面的意思。”他轉身要走,走出兩步又忽然回頭:“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別照葫蘆畫瓢,要學會舉一反三。”
鍾思妤已經不耐煩了:“大爺,你話能少一點嗎?”
“得,嫌我囉嗦了。”庸醫笑嘿嘿的走開了,去到桌子那邊,和桌邊的人一起看地圖,然後七嘴八舌的商量起來。
半個時辰以後,鍾思妤給張迷貼好了面具,又拿著蠟燭給面具邊沿烘了一會兒,左看右看,覺得天衣無縫以後,滿意的點了點頭:“很不錯,老寇,來說句話。”
張迷摸了摸臉上的皮膚,感覺那皮膚的質感很好,動了動嘴唇,覺得嘴皮被外面那層皮拉扯得很不乾脆:“臉有點痛。”
鍾思妤點頭:“這是常有的事,你和老寇本來長得就不像,臉上很多地方都有差別,外面這層面具,會約束你裡面的臉,一開始有些部位會覺得緊,有些部位又覺得空,習慣了就行了。”
張迷就問:“這張面具能維繫多久?”
鍾思妤說道:“這是豬皮,現在還很新鮮,但是很快就會招來蒼蠅,最多七天就會爛掉,回頭我給你找點石灰,往臉上抹點,髒點無所謂,這年頭哪個臭男人的臉是乾淨的呢?問題不大的。”
張迷看著鍾思妤,見她的褲子依舊襤褸不堪,白花花的大腿線條感很好,伴隨著她來回走動,腿上的肉都在緊密而充斥彈性的顫動著,又看向她身上的傷痕,很多地方都淤青了,只是她臉上始終掛著甜甜的笑容,笑起來眼睛會變成月牙兒,手指繞著麻花辮,看去很漂亮。
“你沒有回家嗎?”張迷問。
鍾思妤搖頭:“現在不是關心我的時候,快過去和他們看地圖,商量接下來的事吧。”說到這裡,她好像想到了什麼,哦了一聲:“老寇的媳婦,你可千萬不許碰啊。”
張迷苦笑了一下,捏了捏那張老寇的臉:“我在你眼裡不是好人嗎?”
鍾思妤沒接這茬,笑靨如花,衝桌子那邊揚了揚下巴:“去吧。”
張迷朝桌子走去,人們紛紛讓道。
那群被幫主調來幫忙的虎派弟兄,此刻見了張迷都喲了一聲:“和真的沒什麼區別啊。”“簡直就是同一個人,瞧瞧那表情,和堂主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那是不是也就意味著,我們可以開始了呢?”
張迷走到桌前,環顧那些在昏暗中摩拳擦掌的人影,又把目光落到了程相願和庸醫臉上,最終,他的眼睛投向那張地圖:“開始吧,各位兄弟。”
一個人在和旁邊的人耳語:“瞧瞧這神態,那眼神,只是聲音很稚嫩,如果不是臉很老,我還真以為堂主這是返老還童了。”說著,見聽話那人點了點頭,他就站了出來,向張迷打了個拱手:“張兄弟,早就聽幫主提起過你,能和你搭手,兄弟們榮幸之至,我叫阿倀,你也可以叫我阿鬼,往後還請張兄弟多多指教。”
張迷同樣抱拳還禮:“阿鬼兄弟,幸會。”
程相願和庸醫面面相覷,程相願笑了笑,自言自語:“學得還挺快。”
庸醫就招呼那些還在議論張迷的人:“別聊了,別聊了,說正事,鴇夫,你和大家說一下情況。”
所有人紛紛埋頭,都把目光聚集到了地圖上,程相願一手端著燭火,一手指點在地圖上,由於張迷不懂局勢和城鎮分佈,他就指著地圖上一座沿海的巨城,說道:“這是泉州,我們閩越的第二郡城,也是海島十派紮根的地方,這些都是後話,我只需要大家知道,無論發生了再大的事,以我們現在的情況都決不許進入這裡,哪怕敵人逃了進去,我們也絕不能在泉州城裡亮刀子,儘量只驚動外圍鄉鎮的衙門就行,泉州城的衙門,我們絕對不能驚動,誰都不想當兵的參合進來,對吧?”
才露頭的阿鬼就提問:“那就是說,我們一旦戰敗,被敵人追著打,也可以躲進泉州,對吧?”
“你說到點子上了。”程相願指了指他:“那樣的話,哪怕是死,我也要衝進城把你殺了。”
阿鬼呃了一聲,笑得很尷尬:“那什麼。。。誓死不退!”他給大傢伙打氣。
程相願端著燭火移動向泉州東海上的幾個海島:“這些島呈犬牙交錯的態勢,幾乎封閉了整個泉州港,也是阻礙我們下海的最後一道防禦,不過,在我們虎派旗幟飄揚在東海上之前,這些地方必須要一個又一個的拔掉。”說著,他轉移燭火,照亮了泉州外的八個鎮子,手指按在開漁鎮上面,點了一下,然後順著開漁鎮北邊往上捋:“在我們北邊的第一個鎮,寶瓶鎮,之前是狼派的地盤,狼派被熊派滅後,大批打手被安插到了寶瓶鎮裡,作勢要南下,一統陸路八派。”
說著,他把手指繼續往地圖上方移動:“寶瓶鎮再北邊,水雲鎮。”他的手指加大力度,在水雲鎮上面狠狠一點:“熊派的地盤。”
程相願環顧四下,看了看大家的表情以後,提出了第一個問題:“各位有沒有看出什麼?”
一個叫河豚的小胖子跳了出來:“熊派居高臨下,是他們擊潰狼派的主要原因。”
“放屁。”程相願看都不看他一眼,又看向其他人:“有沒有看出什麼?”
阿鬼說道:“這次其實不是我們主動討伐熊派,而是熊派南下消滅狼派,佔據寶瓶鎮以後,就可以和我們開漁鎮隔城相望了,我們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不是主動討伐,而是被迫無奈,所以我們出師有名,即便我們偷襲他們,也可以打著為狼派報仇雪恨的旗號。”
“你又說到點子上了。”程相願狠狠的指了一下水雲鎮,對其他人說道:“有人說,誰的勢力最大不算什麼,只要他敢跳出來,只要敢顛覆以和為貴的局面,那我們就會集體去打他。我們雖然是混混,是流氓,但也不是那種四肢發達,頭腦愚笨的人,要麼不出劍,亮劍必見血,現在,我們要猜測熊派的謀士正在考慮什麼,當下的局面,他下一步棋怎麼走,才是對熊派最有益的。”
庸醫在一旁砸吧嘴,還在吃蘋果:“你也說了,誰敢顛覆以和為貴的局面,那我們就集體去打他。”說著,他把沾滿果汁的手指移動到開漁鎮南邊的一座鎮子上:“我們被狼派的寶瓶鎮,還有鹿派的青木鎮夾在中間,你看看吧,現在熊派馬上就要對我們下手,但是這南邊的其他幾個鎮,絕不會站出來替我們出頭,當初說好的集體打那個最跳的人,現在呢?人人自危,都不敢得罪人壯馬壯的熊派。鴇夫,你之前說要合縱,我覺得可能性很小,因為哪怕狼派被滅了,以鹿派那個半吊子幫主的想法,肯定會不為所動,他想的是各掃門前雪,也絕不會被我們拉攏,跟我們一起去打熊派。”
站在那裡始終不吭一聲的張迷,此時忽然看懂了局勢,他虛著眼睛,咬著手指甲,說道:“這麼說來,熊派的謀士,他的這一步棋肯定是‘遠交近攻’,他們拉攏了鹿派和其他幾派,讓他們安心享福,不為所動,直到消滅了我們虎派以後,熊派才會對他們亮出獠牙,所以,我們現在去拉攏鹿派,肯定沒有好結果。”
程相願和庸醫都露出了微微詫異的神態,互相看了一眼以後,程相願就對張迷抬手:“繼續說。”
“所以,你說的合縱是不可能實現的,雖然我們也有錢,可以去收買鹿派的幫主,但熊派也同樣有錢,錢與錢相抵,但熊派的實力比我們強,他們又有錢,又有打手,能輕易的讓鹿派聽話,他們只需要讓鹿派按兵不動就行了,至於佔便宜的只會是鹿派,鹿派兩頭收了好處,又繼續坐山觀虎鬥,他會把這筆錢用來收買其他幾派的幫主,等我們和熊派打累了,他們再來收拾殘局,到時候,熊、虎、狼三派的地盤就全讓他們瓜分了。”
張迷伸手指向地圖,先指了指寶瓶鎮,又從寶瓶鎮往上划動,最後手指停在水雲鎮的地方,狠狠的點了一下:“所以,現在我們不能去求別人,只能靠自己。現在就該考慮我們內部的實力,今天在座有一百多人,如果用我們這一百多人去打寶瓶鎮,無異於以卵擊石,因為熊派將狼派消滅之後,就把大部分地痞和刀客屯到了寶瓶鎮,他們要向我們虎派開戰,必然要把戰線縮短,從最近的寶瓶鎮和我們開漁鎮交鋒,那麼我們該做什麼,就顯而易見了。”他又點了點水雲鎮:“熊派的老巢現在正是薄弱的時候,我們繞過寶瓶鎮,直接去打他的老巢,水雲鎮。”
這分析起來頭頭是道,程相願目瞪口呆,庸醫露出了欣賞的神色,正在得意,就被河豚從一邊拉了拉衣袖,低聲的問:“庸醫,你不是說他很傻嗎?看著不像啊。。。”
庸醫咯咯笑著,壓低聲音說道:“傻是因為沒長大,現在這是學會動腦筋了,呵呵,幫主看人什麼時候不準過?”
河豚覺得不解:“但他說什麼遠交近攻,這不是兵書裡的嗎?他之前看過兵書?”
庸醫搖頭,樂呵道:“只有兵書裡有遠交近攻嗎?評書裡,可是什麼都有啊。”
庸醫跟河豚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圍在桌子邊上的其他人也都紛紛議論起來,程相願撇嘴笑了一下,問張迷更細緻的問題:“你說去打水雲鎮,怎麼打?”
張迷看著程相願,屬於老寇獨有的惡霸神情露了出來,眼裡全是兇光:“現在還不是說該怎麼打的時候,首先我要問你的一個問題。”
程相願愣了一下:“問我什麼問題?”
張迷指了指水雲鎮:“你從頭到尾,有沒有考慮過要去打水雲鎮。”
程相願被問得莫名其妙:“行行行,你考慮到的,我沒你厲害,行了吧。”
張迷皺起眉頭,那副老寇獨有的神情十分駭人,咄咄逼人:“你只用說,考慮到了,還是沒考慮到。”
程相願被那雙眼睛瞪得心裡發毛,本想說寇普你什麼意思,卻忽然意識到這個正在逼問自己的人不是老寇,而是那個軟弱無比的張迷!當即覺得心裡發毛,心說鍾思妤給他的這張面具未必有什麼魔力?可以把人變厲害?他也不得要領,只得說了實話:“沒考慮到。”
張迷點了點頭:“既然我們能揣測他們的下一步棋,他們也就能揣測我們下一步棋,他們被我們揣測出了要遠交近攻,程相願,你是賬房先生,在虎派,從來出謀劃策的人都是你,依熊派對你的瞭解,他們肯定會剖析你下一步要做什麼,如果你考慮到了要去打水雲鎮,他們肯定也能猜到,水雲鎮肯定會加強防範,但是你若只考慮到要去合縱,去拉攏鹿派等其他派,那麼這個水雲鎮,我們能打下來。”
程相願是目瞪口呆啊。
張迷這小子究竟是怎麼了?為什麼戴上這張面具之後,就變成了這樣,並且心思細膩到了這個地步?
正如庸醫對河豚所說,傻是因為沒長大,之所以變聰明瞭,變細膩了,是學會動腦筋了,有些人他天生本來不笨,只是不願意動腦筋而已,因為那會讓他覺得麻煩,本性的懶惰促使他一再墮落,一再被旁人說笨說蠢,但是,一旦讓這種人動起腦筋,並且習慣了動腦筋的快感,他周圍的那片小世界將會天翻地覆。
張迷環顧著周圍所有人,說道:“熊派欺男霸女,魚肉百姓,殺生放火,罪不可赦,今晚,我們就讓他們也嚐嚐家園被毀,妻離子散的滋味,我們要的不是二十把倭刀,我們要的是水雲鎮倉庫裡堆放的火銃和大炮!今晚,我們一百多兄弟偷襲水雲鎮,倒了熊派的老巢,火器,錢財,路子,要多少有多少!扣了他們的家小,讓熊派的幫主跪著來見我們!兄弟們,跟我走!!”
我靠!
地下室一下就炸了鍋了,包括程相願、庸醫、鍾思妤在內,所有虎派弟兄齊聲歡呼,那不是因為他們能賺多少錢,得多少火器,拓展多少路子,而是我們他孃的跟著你張迷混,我們心裡爽,爺們兒般的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