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造孽惡人偏失憶 清官山下黃玉顏(1 / 1)
我早就攤上大事了,蝨多不癢,債多不愁,就不在乎多這一樁了。
即便負擔了這麼一位怪人,張迷的腳程依然很快,健步如飛的同時,天邊清官山也淡去模糊,變得愈發清晰。
那山很奇怪,簡單了說,應該是飄在山巔的嵐風很奇怪,那嵐風不似尋常青山那般宛如瀑布,而是在山上來回打旋,旋即,又如老農抽旱菸時深入心肺的大回龍,所有嵐風被捲入大山腹地。
但凡某座山有這樣風雲驟變的奇觀,都會被堪輿學問極好的風水先生稱之為‘活山’,就是這山本身是有生命的,它就像一個肺,可以吸納天地靈氣進行修行,日新月異的蛻變,久之成精。
整片大山就是一頭精怪,人走進去,會碰到很詭異的事,小則碰上會說人話的兔子狐狸,大則一直在山裡兜圈,走不出去,最後被困死在山裡,屍身腐壞,變成養山的肥料。
清官山的風水沒的說,既然能成為群葬墓的聚集地,自然是極好的寶地。
活山成精也有好壞,若是風水為大凶的活山,就會把人困死在山裡,作為養山肥料,但要是風水被定格為寶穴的活山,內裡會生出許多奇珍異草,每一樣都是病魔的剋星,並且山裡的靈氣積存極厚,很適合求道修仙。
張迷揹著怪人,一路撒丫子跑出去七八里路,直到腿肚子痠痛才停了下來,此時已經身處在清官山下,山不高,卻綿長,觀察了青山的模樣,張迷把怪人放了下來,兩人找了一處樹蔭乘涼,再回頭看來時的路,發現茫茫土路上一個人都沒有,黃玉顏沒有追上來。
張迷拿著竹筒找到樹後的一條小水溝,舀上一筒咕嘟喝了,又裝滿一筒,走回樹下,遞給怪人:“累了吧,喝點水。”
怪人搖了搖頭,沒有去接。
見他不渴,張迷收起竹筒,坐到一根凸起的樹根上,皺著眉頭歇氣,緩了一會兒,就看向怪人,說道:“你是誰?怎麼會認識仁義?”
怪人的眼睛裡全是血絲,顯然熬夜所致,他的精神很差,坐下以後就一直打著呵欠,此刻聽到張迷的提問,他愣了一下,自言自語的說著:“我是誰?我。。。不知道。。。”
張迷皺起眉頭:“失憶?”
怪人捧著腦袋,仔細思考著問題,須臾作罷:“我。。。我不知道。。。”
張迷無奈:“好吧,那你把你記得的事,都統統告訴我,放心,只要你能幫我,我就會幫你。”
怪人點了點頭:“捕快要抓我,讓我感覺很不好,我知道她要害我,所以。。。我逃。”
這些張迷都知道,心說你身為江洋大盜,曾經造孽無數,看見捕快當然感覺不好,嘆了一口氣,說道:“那,你順著這個回憶,你作惡多端,殺了很多人,搶了很多錢,有一次你看上了某個鏢局運送的財物,起了歹念,於是叫上一幫弟兄去劫鏢,但是鏢隊裡高手如雲,殺了你的弟兄,你僥倖逃走,仍是被打成了重傷,然後失憶了,之後你本能的想要回家,然後碰到了黃玉顏,她覺得你和通緝令上的某人很像,所以要拿你歸案,是不是?”
怪人睜大了眼睛,口齒不利索的問:“是。。。是這樣的嗎?”
不得不說,張迷自認為這想法天馬行空,卻不失可能,但怪人不給予肯定答覆,只能作罷,因為這樣無端猜測無異於浪費時間。
被張迷這麼一說,那怪人一下就變了,好像真認為自己是江洋大盜,頻繁點頭道:“我。。。我作惡多端,我。。。是惡人。”
張迷忽然覺得自己高估了他,因為他處於這種迷離的狀態,根本無法告訴自己有價值的東西,想了想,他嘆了一口氣,從包袱裡取出兩條鹹魚,遞給他:“不知道為什麼,第一眼看見你覺得你是個壞人,但越看越不像,既然你什麼都不知道,那我留給你點吃的,你別跟著我了。”
怪人捧過鹹魚,大口的撕咬起來,咀嚼著,呼呼著,一邊點頭,一邊流眼淚。
張迷到底是個心軟的人,見他無端流淚,再加上那副餓死鬼託世的模樣,把一條不值價的鹹魚吃出了鮑魚和魚翅的感覺,就覺得他很可憐,要說上頓不接下頓的日子,自己也過了十八年,餓肚子真是這世上最糟糕的事。
同病相憐的處境,讓張迷更是同情他,嘆了一口氣,對他說道:“如果你真是惡人,就去投案自首吧,那些被你傷害的人,他們難道不值得同情嗎?但是我希望你能想起一些事來,好證明你的身份,也好證明你的清白,如果你是個好人,我會去和黃玉顏說,讓她別再糾纏你。”
正在說話間,張迷忽然感覺自己身後站了個人,忙回頭去看,就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黃玉顏。
還不得張迷驚訝,黃玉顏從他身後繞過,走到了怪人身邊,低頭看著怪人,又扭頭看向張迷,出奇的鎮定:“你有句話說的沒錯,他的確和某張通緝令上的江洋大盜長得很像。”
一看黃玉顏沒有要幹架的意思,張迷的驚訝減輕了許多,不過還是問道:“你是怎麼追上來的。。。”
黃玉顏笑了一下:“如果腳力不好的話,還怎麼在鬧市追賊,怎麼在山野之地追捕江洋大盜。”說著,她坐到大樹下,從身後的口袋裡取出一塊炊餅,撕下一塊往嘴裡送,先前那種刁難人的氣勢已經蕩然無存:“我是跟蹤你出來的。”
張迷一愣:“跟蹤我?”
黃玉顏點頭,咀嚼著炊餅。
張迷明白了:“從我出開漁鎮的時候,你就一直跟著,在路上被你發現了行跡可疑的他,所以你倆才會在稻田裡?”
黃玉顏嗯了一聲:“期間我一直隱藏在稻田裡,跟蹤你的過程中,碰到他躺在稻田裡睡覺,我起初以為他是個死人,細看才發現,他和通緝令上的某個惡人很像,至於是哪張通緝令,已經記不清了,應該不是近幾年的,當時我破案心切,又想著肯定是陳年舊案,一旦被我破案,那樣的考績會讓我獲得去泉州當差的資格。”說著,她笑了笑:“他還挺聰明,見土路上有人就衝了出來,我一開始以為他會挾持你,但是沒有。”
張迷低聲問:“那你現在。。。”
黃玉顏把未吃完的炊餅放進袋子,淡淡說道:“如果是惡人,哪怕失憶,他的行為也會按照習慣繼續下去,比如會脾氣暴躁,會對人動粗,就連看人時的眼光都透著兇勁兒,但是你看他,眼睛裡全是迷茫,若不是命運多舛的人,又怎麼會隨意落淚呢?”
張迷心說你這推測有問題吧,當時要不是看見他把你壓在身下,用拳頭砸你腦袋,我也不至於回頭救你,那難道不是動粗嗎?
黃玉顏有著和仁義一樣的年紀,要比張迷大十歲,已經走過世道二十八年了,仍保持著一些稚嫩,最初見到她的時候,是在開漁鎮,她和班房眾差役幫自己出頭,提起肩膀撞老寇家門的情形還很清晰,這代表她是直率和幹練的。
第二次看見她,是在泉州,賬房門前,鴇夫楞說看見有人隱藏在暗處,結果還真把她給詐出來了,這代表她是不自信且有些單純的。那次泉州之行以後,自己就被捲入了虎派與其他幫派的紛爭,海島十派、閭山派、九郎、敖太歲、東海之主都浮出水面。
而這次再見到她,她是機警和冷靜的。
每次見到她,給人的感覺都不一樣,女人大概就是這樣的吧,在你沒能真正瞭解她之前,她總是很多變。
看著黃玉顏,張迷問道:“你跟蹤我,是為什麼?”他害怕那句‘逢殺破狼則天下易主’的讖語已經被官家知道了,故此想套她的話。
黃玉顏的回答讓張迷鬆了一口氣:“自從你跟程相願他們騙了我,逃走之後,開漁、寶瓶、水雲三鎮的格局就變了,我對你很好奇,所以想跟出來看看你的本事,如果你有做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我就要抓你。”說著,指了指怪人:“不過因為他,把我暴露了。”
張迷籲出一口氣:“我不會做違背大齊律例的事,黃捕頭,我知道你是個古道熱腸的人,我這次之所以出來,是因為我的妻子被擄走了,我要去救她。”
黃玉顏有點不相信:“我見海島十派各個對你俯首帖耳,既然是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讓他們幫你?”
張迷苦笑了一下:“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閭山派是修仙門派,我不希望他們跟著蹚渾水。”
黃玉顏愣了愣:“你還真是個好人啊?”
張迷無言以對。
看了怪人一眼,又看了看張迷,黃玉顏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指向清官山:“走吧,我和你一道。”
“啊?”張迷有些吃驚:“跟我一起?”
黃玉顏點了點頭:“如果有人擄走了你的妻子,作為官府法家,肯定要懲奸除惡還你公道,不管他是惡霸,還是什麼修仙門派。”
張迷很感動,點了點頭,把怪人拉了起來,把這人留在身邊其實也有好處,他認識自己,也認識仁義,只是因為失憶導致一時半會兒說不上來,不過路上帶著他,只要他忽然想起來了,那對於後面的路就有幫助。
自此,三人結伴,面向清官山,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