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御動雙魚齊于飛 詭譎野狐桂遙風(1 / 1)
“年輕人,心火旺則內焚六腑,外焚髮膚,滅心火需腎水,對腎不好。”黑影將鵝蛋大小的內丹觀看之後,一把服於口中,邊是咀嚼,邊是往張迷走去:“少動怒,於你修行有益。”
張迷提起鹹魚朝他殺了過去,也懶得跟他嚼舌根,待衝到他近前,提起鹹魚朝他掄去。
黑影以黑布蒙面,只憑雙眼可見其目光呆滯,眼仁飄忽,不知道在看哪個方向,而他身材纖瘦,處身林間迴旋的風中,未能緊貼皮膚的黑衣布料都在隨風抖擻。見張迷的武器是一條鹹魚,就譏諷的笑了,手腕一抖,一柄鐮刀不去接鹹魚,而是直奔張迷咽喉而去。
雙方出手都在喘息之間,比拼的是速度,相較才踏足武道的新秀小輩,黑影的速度顯然要更勝一籌,鹹魚還未撩起他的面紗,手中鐮刀已與其喉口僅有髮絲距離。
黑影已經閉上眼睛,神態幾墮陶醉,在他看來,就在下一秒,喉管被割裂的聲音,會和難以呼吸的沙啞聲音糅合成交響,那來自人身本來的樂曲,可比長琴二胡要更加悽美動聽。他是叢林獵手,殺生過多就會喪失新鮮,成就消退,就會拘泥於平凡,只有把殺戮變得富有詩意,才能讓一個殺手持續體會優美。
不過他也低估了張迷,眼看那鐮刀就要抹過自己的脖子,張迷趕緊剎住腳,身體後仰擺出鐵板橋的同時,撤回鹹魚,頂住鐮刀往上一掀,把鐮刀打偏以後,又迅速立起身子,一掌朝黑影的胸坎拍去。
一掌遞出,張迷從後仰的動作猛的往前彈去,就如被推翻的不倒翁再次回彈般,雙腳紮根不動,身體拖帶一掌一鹹魚,再次崩回到黑影跟前。
大概是驚豔於張迷的身法,黑影喲了一聲,第二把鐮刀發出刺耳的破空聲,朝張迷的手掌揮去。
兩人先是於原地拆招,漸漸的,伴隨張迷挪開步子,兩人開始在林間追逐過招,步伐如踏星,身形如神風,一路掃起落葉,一番拆招下來,張迷身上已有了十餘道血槽,被迫退出兩柄鐮刀攪出的颶風,倒飛至白熊山神的屍身前,挪出步子,朝邊上一踩,一條擺在地上的鹹魚被一腳踩起,張迷伸出空手一把拽住鹹魚尾巴,雙持鹹魚,重整旗鼓,又一次殺向黑影。
武夫過招,先拼的是體能,後拼的是修為,這體能之內含雜代表速度的身法、代表韌性的根骨和代表洞察的感官能力。張迷將兩條鹹魚耍得虎虎生風,因將龍王之力注入鹹魚,讓兩條鹹魚變得削鐵如泥,下盤連帶上盤的攻防並濟,宛如時而迅如閃電,時而慢如柔雲的仙鶴起舞,幾番下來,仍是不敵那兩把鐮刀。
張迷身上的傷越來越多,氣喘如牛,夏日燥熱讓他周身被汗水打溼,汗水滑過傷口,火辣辣的疼,始終找不到黑影的破綻,只能退出廝殺再次重整,一時兩人拆分開來,張迷汗如雨下,吁吁而喘,黑影雲淡風輕,氣定神閒,兩人再次對峙起來。
“你為什麼要偷襲我!?”歇足了氣,見黑影沒有著急要繼續動手,張迷按捺住顫抖的雙手,向他問道。
黑影那雙飄忽的眼睛裡,眼仁一再左顧右盼,他也不去轉動腦袋,全憑眼仁在眼眶裡打轉,如此這般,就監視了黃玉顏和怪物,面對張迷的問話,他笑得很戲謔:“有人花錢讓我在這裡守住你,如果必要的話,也可以殺了你。”
張迷心頭咯噔一聲,看來自己的所有行為,都被那人洞察了,真他孃的會算啊,想著就問他:“是不是一個道士?”
“嚯嚯,你見過透露僱主訊息的刀客嗎?”黑影往邊上如閒庭信步般來回踱走:“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的名字,在下桂遙風,如果你覺得我這一手鐮刀本事還算到家,往後若有仇敵,也可以來僱我,我的價格很公道啊。”
張迷抬起手背擦汗,眼睛死死的盯著他:“他給你多少錢?你看這樣行不行,你現在和我搭夥,回頭辦完事回到泉州,我給你十倍的價。”
桂遙風對這種話題不感興趣,默不作聲的站在那裡,宛如泥塑。
黃玉顏心裡很凹糟,故而義憤填膺的朝桂遙風怒道:“你守人就守人,為什麼要傷了山神!?難道不怕報應嗎?”
桂遙風撇了她一眼:“喲,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不信抬頭看,黃青天饒過誰。黃捕頭收黑錢的時候,有沒想過報應這麼一個詞?真是隻許州官放火啊?”
黃玉顏挑起劍眉,齜牙咧嘴道:“你竟然敢毀謗官差!”
桂遙風沒再接她的話茬,旁若無人的對張迷說道:“山神的內丹有益於武道修行,你說我攫取內丹是錯,那你吃的豬肉,砍的樹木,也是攫取,也是錯?”
張迷大罵:“我不想跟你扯這些沒用的,現在就問你一個問題,你是想讓路,還是想死在這裡!”
“這話我還給你。”桂遙風笑了:“你是想在這兒呆一晚上,還是想永遠呆在這兒。”
張迷點頭,朝他走去,膻中穴中儲存的龍王精粹一枚又一枚的取出,融入經脈,周遊全身,與此同時,股股浪濤從身體中卷出,環伺在他四周,武夫比拼,先拼體能,再拼修為,既然體能拼不過你,那就拼一拼修為吧!
見到張迷這突然的轉變,桂遙風驚豔的瞪大了眼睛:“你。。。”
張迷咧嘴而笑:“我什麼我?我是你爺爺。”正說著,手腕被人抓住了。
張迷回頭去看那個抓住自己手腕的人,就發現竟是怪人,他渾身顫抖著,口齒極其不利索的說道:“水。。。水。。。他怕水,去。。。去泉邊。。。”
怪人的口氣很怯懦,內裡含義卻是斬釘截鐵,這讓張迷皺起眉頭,向他點了點頭,調頭朝桂遙風衝了過去。
他說桂遙風怕水,只要把他逼到山泉邊,就能取勝,且不論他是怎麼知道的,就從他對自己以及仁義的瞭解,就能看出他在失憶前,絕對是個見多識廣的局中人。
前後古井無波,直到見識了張迷這出奇能力,桂遙風的臉上才露出詫異,雙持鐮刀,面對挪騰如白駒駸駸的張迷,擺出瞭如臨大敵的正視姿態。
攻城者,詭計多端,擊軟肋而得破,主動也。守城者,墨守成規,百密終有一疏,被動也。
兩條鹹魚和兩柄鐮刀碰撞一處,憑空炸起幾朵火花,桂遙風被張迷撞得連番後撤,星月之下,寒光凜冽,經過幾次鐮刀與鹹魚的碰撞,桂遙風的眉頭越皺越緊,驚歎張迷這霸道力量的同時,忍耐著虎口傳來的麻木感,不再和鹹魚對撞,而是尋找縫隙去攻擊張迷的身體。
張迷可不會給他這個機會,將兩條鹹魚拋向空中,以雙拳與鐮刀硬撞,鹹魚浮於半空,如寄居於鯊魚鰭下的印魚,環伺在張迷身邊,在層層浪濤間遊弋,時不時在半空中劃出優美的線條,朝桂遙風攻去。
兩條鹹魚和兩拳,張迷四路並進,打得桂遙風亂了陣腳,好幾次拳拳到肉,桂遙風每中一記重拳,身體就會大幅度痙攣一次,兩條飄飛的鹹魚好幾次扎他個透心涼,都被他以電掣般的身法躲開要害,要害雖然躲過,但身上許多部位都被劃出了口子,一時比張迷身上的傷口還要多出不少。
眼見張迷的攻勢愈發凌厲,林間的落葉被兩條鹹魚割成兩半,參天樹冠上掉下殘枝斷葉,葉子被張迷召起的大風調起,跟隨著大風一直環繞在他身邊,桂遙風的面紗被大風撩飛,露出了他消瘦的瓜子臉,那瓜子臉是真的像極了瓜子,純粹就是一個三角的腦袋。
慌亂中,桂遙風被張迷一再逼退,一路從空地逼進樹林,又被逼向轟隆不迭的山泉瀑布,他開始驚慌起來:“你為什麼會御物!?你。。。你是蜀山上的劍仙!?”
張迷調動一條浮空的鹹魚,在半空掠出一道極為好看的白虹線條,一頭撞在桂遙風的胸口,將他撞到了水霧沖天的瀑布邊,見他被這一記撞得口噴鮮血,直接跪在了地上,先前那股囂張的氣焰早已湮滅,張迷就笑了:“老子不是什麼劍仙,告訴你,只要在海里遊的,都得聽老子的,老子要它飛,它就得飛!”
桂遙風雙膝砸地,跪在鬆軟的青苔上,舌橋不下的望著那兩條懸浮於半空的鹹魚,又目瞪口呆的看著張迷:“我。。。我沒有要害你的意思啊,我只是收了錢,要拖延你而已,要知道你這麼厲害,我不會接這單子啊!”
張迷的眼仁泛起一股金光,金色繞著眼仁轉了一圈,又煙消雲散,收起龍王之力,身上的浪濤也消散開去,唯有兩條浮空的鹹魚環遊於周身,當張迷再次認真打量桂遙風,就發現在那張瓜子臉的額頭上,有一枚用墨汁扎青出來的狐狸臉,這張狐狸臉很詭異,六分狐狸,四分人,咧開嘴來像是在笑,笑得很邪氣。
黃玉顏和怪人跟了過來,站在瀑布邊,待把桂遙風的面目看清之後,黃玉顏略微有些吃驚:“桂遙風!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官價懸賞三百兩白銀的野狐禪通緝犯!”
“野狐禪?通緝犯?”張迷皺眉:“那我打死了他,是不是能得到衙門的官價獎賞?”
黃玉顏看了看桂遙風,又看向張迷:“你把他交給我,行不行?”
張迷點頭:“但是在這之前,我得把那位‘僱主’問清楚。”說著,他走向桂遙風:“現在你已經階下囚,別惦記著困獸猶鬥,把僱傭你那人的事情告訴我。。。”眼看著就要走到桂遙風跟前,張迷的身子忽然一滯,被怪人從後邊拉住了胳膊。
張迷皺起眉頭,看向怪人。
怪人磕巴的說道:“別。。。別靠近他。。。危險。”
張迷疑惑的嗯了一聲,指著幾乎束手就擒的桂遙風:“他都這樣了,還能翻起什麼大浪?”
怪人看了一眼桂遙風,就像見了鬼神般,立馬縮回目光,眼睛盯著腳下,對張迷說道:“他。。。他是螳螂。。。危險。”
“螳螂?”張迷不得要領:“可是他都敗了啊,那這樣吧。”說著,向黃玉顏伸出手去:“勞煩黃捕頭把鐵鏈交給我,我去把他綁了。”
黃玉顏疑神疑鬼的,大概覺得沒必要相信這麼一個怪人的話,不過還是保持著摸鐵鏈的動作,卻始終沒摸出來。
見張迷和黃玉顏都不相信自己,怪人有些慌了:“我說了!危。。。危險!不許靠近他!”
桂遙風看著三人的模樣,對張迷笑道:“少年,你想知道什麼,請附耳過來,我都告訴你。”
張迷看了怪人一眼,意思是你別再打岔,然後朝桂遙風走去,短短十來步的距離,居然走得異常緩慢而艱難,也就在張迷心存疑惑,走出去三步的同時,他的膀子再一次被拉住,這讓他發了火,正準備扭頭把怪人罵個狗血淋頭,回頭過來,卻發現拉自己的不是怪人,而是黃玉顏。
黃玉顏的臉就像糊了的鍋底,黑得嚇人。
怪人慘叫一聲,縮到了黃玉顏身後。
張迷一愣,心說這是怎麼回事?一細看,才發現兩人的目光都注視著桂遙風。
哈哈哈哈哈。
一串駭人聽聞的狂笑從瀑布邊響起,迴盪山林,飛揚九霄,讓張迷毛骨悚然,再朝桂遙風投去目光,就見他依然保持著狂笑的表情,額頭上那枚狐狸臉的扎青綻放出奪目的光芒,那光芒異常刺眼,並讓整個水霧騰騰的瀑布變得熾熱。
張迷瞪大了眼睛,眼睜睜看著桂遙風的身子一偏,側躺在地,身體大幅度的痙攣起來,伴隨著痙攣,他嘴裡含糊不清的說道:“世人修道斬三尸,吾輩修道。。。養三尸。。。”話音落下,眉心間的狐狸扎青中,突然冒出一根線條,線條扭曲著從他額頭裡蠕動出來,它掙扎著往外蠕動,桂遙風開始翻白眼,身體也開始大幅度的抽搐起來。
也就在張迷和黃玉顏都目瞪口呆之際,怪人一把抓住他倆的胳膊,拖拽著兩人往林子裡跑:“快走!危險!危險!”
黃玉顏是想也不想,跟著怪人就跑。
張迷卻猶猶豫豫,直到看見那條像蟲子般的線條從桂遙風眉心完全鑽出,他開始加快步伐,跟著怪人和黃玉顏往林子裡跑,一邊跑一邊回頭,就看見桂遙風躺在地上,停止了抽搐,像是死了,而那條黑細的蟲子,正扭曲著極長的身體,一頭扎進瀑布,轉眼就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