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溯源歸宗剖家仙 沈家奴婢藏禍心(1 / 1)
深宮大內,琉璃平臺大湖畔,視腐臭為珍饈的蒼蠅蚊蟲吸附在巨型家仙的屍身上,這也招來了許多蝙蝠和燕子。圍繞龐然大物佇立的沈家族人密密麻麻,為避屍臭,人們大都點上旱菸,越是吞雲吐霧,越是眉頭緊蹙。
“這是遭了什麼罪啊,我的天吶。。。”人們或因這匪夷所思的一幕故作穩重,而跪在家仙屍身旁哭泣的人分兩類,一類是如沈家懷這般從小與家仙玩耍到大,日久而生情的,二類則是嗅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從而惶恐失措的。
家仙死了,再無神靈為沈家遮風擋雨,天譴、尋仇、氣運消散會接踵而至。
“究竟是誰幹的!”人們義憤填膺,說著諸如此類的廢話,沒有頭緒的同時,心裡都生出一個疑惑:家主沈誕,在哪裡?
他們都需要一個人來主持大局,希冀著有人端來一盤定心丸,在分發的過程中臉帶微笑,把來龍去脈娓娓道來,不過,看來這個主持大局的人是不會來了,所以人們都在談話間提起了兩個名字,大公子沈家世呢?還在寢宮裡煉丹嗎?二公子沈家懷呢?大公子不來,他總得來吧。
沈家世的確不在,而沈家懷已經哭暈好幾次了,讓人嘆息都是軟弱無能的後輩,雖說二十來歲了,卻還是那般意氣用事。
五花八門的話題把家仙的屍體包圍,要與萬千蒼蠅比呱噪。
呂江見二公子哭得傷心,於心不忍也跟著掉眼淚,沈家出了這種大事,家主不在,就連平日裡總管大內的孫總管,此刻也沒了音訊,見二公子的幾位師父尚未到場,便頂起了主持大局的重任,一邊讓下人去催促幾位師父,一面親自朝其餘幾位宮殿總管走去。
幾個老奴婢私下一合計,就讓下人找來了鋸刀,成百上千的下人將家仙圍住,卸下肉塊和內臟。
這一幕可嚇壞了沈家人,好些女子受不了如此慘無人道的場景,被惡臭燻得連哭帶吐,沈家懷跪在那裡,對此是無能為力,只道家仙替沈家瞞天過海許多年,若不是承蒙家仙福廕,不知有多少沈家小輩在武道山路上為天譴所殺。
不過,正如一位兵家故人所說,人活著才是人,死了就是屍體,這話放在腐儒跟前,自然要引起一番橫眉冷對,可對於有獨特風俗的沈家來說,他們認為人的祖先是從一棵大樹上誕生的,沈家人死後,都會被族人用拖車拉往森林,將屍骨安放在樹梢上,便是所謂的‘溯源歸宗’。
沈家是古老修真世家,從初代開宗以來,就一直供養著這頭娃娃魚家仙,按照物盡其用的講究,家仙死後,其血肉經脈中蘊養的靈氣尚未消散,此時割取採用醃製,也能為沈家後輩的武道進展起到幫助。
當然,最重要的,當屬家仙的千年內丹了。
沈誕,執掌琉璃寨一隅的升斗百姓,更算得上八大修真門庭之執牛耳,據說這位擁有人仙境界的巨擘,曾有好幾次醉酒後差點淪為家賊,他是跨越人仙五階第一階的境界,卻因遭遇瓶頸,二十年如一日,始終駐足於人仙第一階,他作為八大門庭中境界最高者,早已養成了剛愎自用的性格,每當看見那些同輩的境界日新月異,潮頭就要高過自己時,無不是病急亂投醫,瘋狂的想要走偏僻路徑突破境界,為此也好幾次把覬覦的目光落在娃娃魚家仙身上。
好幾次想殺雞取卵,卻又好幾次沒敢下手,就怕成了沈家的千古罪人。
一枚千年內丹,即便是人仙境的強者都視若神物,更差些為此生出心魔,就更別說對於剛踏足武道的人,究竟是多麼珍貴的東西了。
也正當一幫老奴婢驅使下人忙前忙後的同時,沈家懷的三位師父趕到了,兩個高矮不一的胖子,一個佝僂太婆,三人都是坐轎子來的,待轎伕落了轎,三人同時捲簾而出,太婆和矮胖子走到屍身跟前,都被眼前一幕給嚇住了,太婆臉上的皺紋不住顫抖,杵著柺杖猛磕地面,大喊道:“這是誰幹的!”
呂江從人堆裡跑將出來,向太婆和矮胖子打了個拱手,臉上全是豁出去甘願擔責的不懼:“大師父,二師父。”
“是你做的?”身為大師父的太婆拿起柺杖,指著呂江:“好奴婢,好奴婢啊!誰讓你把家仙分屍的!?反了啊!”
呂江打小就進了沈家,外憂內患都司空見慣,本不該做出這般不理智的事,可捫心自問,這天下的狗,有哪條不是向著自家主子的?老奴婢無非是想趁孫總管不在時,自己把主做了,把內丹留給家主沈誕,而其餘於修行大有裨益的精華部分,就統統收入自己囊中,等風平浪靜以後,就都呈給小主子沈家懷。
他本是忠心,可終究是糊塗了,因為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那就是僭越,本不該他做的主,他做了,那麼家仙是死於誰手就無處可查,既然無處可查,那麼自然就該由他來擔此罪責。
老奴婢呂江,也不知在昨夜入眠之時,可有夢見一隻揮動翅膀的蝴蝶。
而老奴婢自然有一套說詞用於開脫:“大師父別動氣,殺死家仙的另有其人。”
太婆怒不可遏,九十歲的人了,進琉璃寨之前也是閩南一帶的拳腳泰斗,境界高得自然沒話說,在琉璃寨,是沈誕之下第一人:“好好,那你說清楚,否則你就來擔這個罪名!”
三師父是個身材高大的胖男子,此刻踩著梨園戲子般的步伐,輕盈的走到沈家懷一側,將六神無主的徒兒扶了起來,拍掉沾染在他屁股上的泥沙,彎腰耳語道:“接下來發生任何事,都不許說話,呂江替你扛了,也替家主扛了。”
沈家懷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沒有準備,看了看大師父那邊,問道:“你們要對呂江不利?”
三師父娘裡娘氣的笑了笑:“二公子應該學會沈家主的果斷,此時棄卒保車才是上策,呂總管這是年老遲暮了,興許是想還鄉養老了,想在走之前,給家主,給二公子你盡些奴婢應盡的忠心。”
沈家懷頗為不解:“為什麼?呂江為什麼要告老還鄉?”
三師父搖了搖頭:“這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不行。”沈家懷朝呂江走去,擺出架勢要問個明白:“他哪也別想去。”
三師父拉住沈家懷的胳膊,低聲道:“二公子,是時候和呂總管劃清界限了,如果讓大公子藉機做文章,牽累到你不能擔任下屆家主,那呂總管可就白白犧牲了。”
沈家懷扭頭去對質:“三師父,你以為呂江有能力殺掉家仙?”
娘裡娘氣的高個胖子抿嘴而笑:“他當然沒那個實力,無非是借花獻佛罷了,可他的初衷是割肉喂鷹,二公子就別再干擾了。”
沈家懷無言以對。
另一方。
面對大師父咄咄逼人的氣勢,呂江拱手而拜:“回大師父的話,家仙之死確於老奴無關,不過現在是黃泥落進褲襠裡,我也沒話可說,之所以將家仙分屍,全當告老還鄉之前,替家主,替二公子盡最後一份忠心,內丹呈獻給家主,其餘精華部分留給二公子,我來擔這個責。”
“告老還鄉?”大師父被氣笑了,滿眼揶揄:“就憑你現在擔了這個罪,就別想告老還鄉了。”
呂江苦笑:“待到他日,二公子以卓越之姿榮登家主之位,手掌琉璃寨,腰繫扁鼓時,便能每年向麒麟山神求得仙丹,也請三位師父看在仙丹的份兒上,不要刁難老奴。”
大師父忽然一愣:“呂江,即便我們不攔你,其他人會不攔你?再說了,眼看賞琉璃大會在即,你難道不想親眼見證二公子躋身前五,成為太子近衛?你為什麼要走?”
“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呂江埋頭苦笑:“若老奴說因為悟了,從此不想武道拾階而上,而是想隱於田園,安度晚年,大師父,你能信嗎?”
大師父倥傯著臉:“呂江,如果你知情不報,哪怕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殺了你。”
呂江微微埋頭,像是頷首,更像是做賊心虛:“那老奴,便要拜別大師父了。”說著,朝太婆和矮胖男子拜了一拜,又轉向沈家懷,那一刻,老奴婢老淚縱橫,聲色哽咽:“二公子,恕老奴不能再伺候你了。”
沈家懷忙要跨前一步,卻發現胸腔內空空蕩蕩,不知該以何辭藻來應對,加上肩膀一直被三師父按著,只能與呂江相視無語,終於點了點頭。
這一晚,深宮大內,琉璃平臺大湖畔,一位手捧四方盒子的老頭化作白虹,在飛出深宮之前搓揉掉滿臉老淚,又看了一眼從小到大都那般卓爾不群的小主人,一笑間,遁向東方,消失不見。
也就在呂江前腳離開深宮的同時,家仙屍身上忙碌的下人們慌亂起來,如熱鍋上的螞蟻,亂竄之餘失了方寸。
大師父趕上前去,拉住一位宮管,喝道:“出什麼事了?都失魂落魄的!”
被拉住的老奴婢滿臉委屈,都快哭了,焦急道:“家仙。。。家仙的內丹。。。不見了。”
所有聞聲者面如死灰,一聲暴喝從湖畔炸開,以至浩瀚大湖波瀾激盪,聲勢震天,竟叫百里琉璃寨都為之劇顫:“呂江老兒!欺我太甚!”
宛如厲鬼慘叫的聲響蕩遍琉璃寨,將一位姑娘從夢中嚇醒,可憐的大黃一宿未能睡踏實,此時睜開眼來,看了一眼熟睡在一側的唐玲瓏,又轉眼看向陽臺,就見在女牆上,有一隻鴿子正在來回踱步。
大黃下了床,躡手躡腳的走上陽臺,正好踩到了惡犬的尾巴,不過這畜生出奇的安靜,趴在那裡看著大黃,吐出舌頭,搖著尾巴。
姑娘見它沒有惡意,便自顧自的抓了鴿子,擰開鴿子腳上的信筒,從中取出一張字條,藉著月光看完了內容,姑娘家已哭得淚流滿面,卻拼死的壓制著喉嚨裡的哽咽,微微側目,把那雙淚眼投向自己的房間,那裡仍颳著大風,而在那邊的陽臺上,一隻老鴇如信鴿一般,正在女牆上來回踱足。
與此同時,有三人結伴入城寨。
一位體魄壯碩、不怒自威的男人,一位面容姣好、腳栓銅鈴的少女,一個抱著鐵缸、昏昏欲睡的孩童。
自爾都保衛戰之後,趙風順、方晴、方吉三人的復國之路偏頗向南,終於走到了琉璃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