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拂雲百丈青松柯 縱使秋風無奈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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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朝廷和閭山相繼騰路之後,蜀山也吹響號角、豎起大纛,要為陷於泥濘不斷掙扎的春神棋盤騰路了,在他們的棋局中有很多次轉折,先是以借外力成神為恥,而後是把春神當做後路,直到最後,他們將猶抱琵琶半遮面的薄紗掀起,露出了對春神棋盤最真摯的笑容。

轉折雖多,卻是從一開始就謀定好的,因為這是生死攸關的棋局,走錯任何一步都有引得全域性崩潰的後果,牽一髮而動全身,任誰都不敢馬虎。蜀山的下棋明細,都是由大陀法師闡述的,這位已經長辭人間的高僧在一開始就有所隱瞞,他沒有對遠至等人吐露細緻的落子方案,原因很簡單,蜀山盟能把人安插到朝廷、魔教、閭山當中,難免朝廷、魔教、閭山的人不會把人安插在遠至的身邊。

其實所謂的以借外力成神為恥,所謂的三天後飛昇大典正式舉行,所謂的把春神棋盤當做後路,全都是這位大德僧人的障眼法,他怕,怕遠至身邊藏匿著諜子,所以他在觀察,如果遠至身邊真有諜子,就會被他放出的障眼法迷惑,然後想法設法的通風報信,雖然這個障眼法也能迷惑遠至,但那也無所謂,因為當遠至知道一切的終極之後,就會體諒他的用心良苦。

等終極目的昭然若揭,遠至就會明白,原來蜀山把寶都押在了春神棋盤上,他們故意把魔教引入一個鷸蚌相爭的境地,然後由遠至來充當漁人,坐收其利。

其實說起蜀山的犧牲,偉大固然偉大,但是也迫不得已,畢竟春神棋盤確實太脆弱了,如果讓春神棋盤去擋住魔教,不用說,最後春神和蜀山都會失敗,有這方面的考慮,也應證了‘傻人有傻福’的調笑道理,遠至等人因為弱小,所以才能逃過此劫。

可弱小是遠至希望看到的嗎?他墜入棋盤不過才一年的時間,在這短短的一年時間裡,他一面要剖析天下的棋局運動,一面要夾著尾巴逃避追捕,還要努力的去提升境界,在這種艱苦的環境下,他還能累積起甘願為時局付出生命的人脈,這已經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了,何況他只有十八歲,在這個鶯歌燕舞逍遙自在的年紀裡,他擔著不該擔的重壓,一路走來,他明白,父輩對自己的教育,點點滴滴都是為了應對今天之局。

其他就不說了,就連三叔教他讀書也是有目的的,這個目的就是為了用書本里的東西,把他的年齡強行提升到四十歲五十歲的高度,讓他以一個過來人的角度觀看棋局,應對棋局,承受壓力,適應壓力。

可這也是無可厚非的,畢竟是為了救世,再怎麼無所不用其極,都說得過去。

其實嬌兒對遠至和三叔的稱呼很中肯,大樹伯伯,大樹弟弟,為什麼救世?因為是遮風擋雨的大樹,為什麼人人都喜歡大樹?因為大樹底下好乘涼。

酷暑時,下雨時,萬物都喜歡呆在大樹底下。

殊不知酷暑時,樹會因高溫而枯萎,下雨時,樹會率先被天劫選中。

大樹倒下,又會面臨猢猻散的悽慘光景。

所以想做為生靈遮風避雨的大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遠至註定就是那個要為生靈遮風擋雨的人,在這種責任下,沒有年齡之分,只看你這棵樹夠不夠堅韌,夠不夠頑強,你不能倒,因為你一旦倒下,所有生靈都將失去安全屏障。

蜀山盟之所以要犧牲自己為遠至鋪路,也是看到了一個寓意,自十二條地龍相繼飛天之後,普天之下靈氣匱乏,地龍藏匿的地底深淵開始吸收人間的光和熱,把人間變成了冰天雪地。靈氣消散永冬來臨,樹木都被凍死了,沒了樹木,供生靈呼吸的空氣也漸漸匱乏,既然靈氣消散武道崩潰,那就退而求其次,至少把空氣留在人間吧?

哪怕將來再也沒人修真,再也沒人武道拾階,那都無所謂,只要大家都活著,以平凡人的身份活著,就是最美好的事了。

要空氣,就必須靠遠至這棵大樹。

如果天下再也沒有武夫,蒼天就不會再降下天譴了,因為沒人能修煉到天門洞開的地步了,到不了那個地步,自然無法進入神界與他們搶奪資源,不傷害他們的利益,他們也就沒有滅世的由頭了。

那麼,神究竟是什麼呢?

對遠至等人來說,神可能是藏在宇宙中的任何一股力量,他們比人聰明百倍千倍,他們一粒灰塵的重量,就可以比擬凡間的一座大山,甚至比這個更誇張。

或許神並不是最強的,在神之上可能還有更強的存在,那個更強的存在或許也不是最強的,因為寰宇無限,也因為一山總有一山高。

面對寰宇,凡間只是渺渺塵沙而已。

現在對人間降下天譴的那股神秘力量,加上上古大帝,他們之所以不能顯出真身對凡間施以救助、施以毀滅,就是礙於‘一山總有一山高’,在他們的世界裡,他們可能就和凡間的遠至等人一樣,頭頂上依然有一片天,天裡面依然有一股神秘力量,他們所在的世界也是有各種規矩的,這個規矩不是他們定的,而是那股神秘力量定的。

在那個世界裡的規矩,規定了他們跑多久會累,醒多久想睡,吃飯吃多少會脹,跳多遠才算正常。

因為這個規矩,他們才不能隨意的來到人間,只能透過他們那個世界的一些工具,向凡間傳遞不算大力的救助和毀滅。

而凡間的這些棋局,在他們眼裡無非是螞蟻在雨天搬家,在凡人看來,螞蟻搬家是自救,凡間的棋局在神看來同樣是自救。

秦清夜有句話說得很對,魚變成人,人變成神,無論人做任何事,魚都是茫然的,人雖然不知道魚在想什麼,但透過魚的行為,能大致猜到它們想做什麼,這就是智慧境界的不同,人與神的差距同樣是這樣。

如同夏日干旱,田裡的水已經不多,田裡卻有很多魚,如果任由田繼續幹下去,所有魚都得死。人為了幫助魚,就會在田坎上開一個通往大河的缺口,到那時,魚透過本能就會順著缺口從田裡游到河裡。

人救魚,會透過智慧給魚生路,而魚能找到這條生路,靠的不是智慧,而是求生的本能。

神救人,會透過更高的智慧給人生路,而人之所以能找到生路,在神眼裡,人靠的同樣不是智慧,而是求生的本能。

這就是智慧境界的不同。

於大祖說的那句話同樣很對,他說神的想法和人根本不同,人哪怕是掏空心思,也絕對猜不到神究竟想幹什麼,只因為智慧差距實在太大,就算你能看懂一些神性的行為,比如看懂他在救世,他在滅世,但要明白一件事,人雖然是人,但體內仍藏著獸性,雖然不易察覺,但它確實存在,那麼神雖然是神,體內能否存在不易察覺的人性呢?

誰說獸性就一定是貶義的呢?有些獸類難道對人類不夠忠誠嗎?

所以,至少在兩點上,獸、人、神其實是有共同點的,那就是善和惡,智慧境界雖然不同,但是善和惡是最原始的東西,它們是不會改變的。

所以,凡間的人之所以能看透誰在救世,誰在滅世,只是透過善惡來判斷的。

現在成神的名額只有一個,蜀山在為這個即將載入青史的名字做最後努力,而那個享有名額的人,此刻仍在萬佛頂的雲海中,隨著那條怪魚在雲海中騰躍又墜落,他嫩氣的臉龐逐漸變得滄桑,一身紅錦襴衫也在顛簸中變得破敗,他那白淨的臉上逐漸長出鬍鬚,又漸漸長到胸坎,他那齊肩的發絮也漸漸生長,遮住眉目,最後將整個人籠罩。

山中一甲子,世上已千年。

他用一天的時間來改變自己,一天之後,無論是內在還是外在,他都將抵達四十歲。那時,他就是成熟的男人,也是成熟的大樹。

一年的時間,他從六歲長到十八歲,又從十八歲長到四十歲。

正如方晴說的,你是男人嘛,要振作起來啊。無論壓力再大,無論心裡再苦,既然是男人,就要逼迫自己成長,逼迫自己不被別人看笑話,逼迫自己有能力撐起一切,無論是家,還是匹夫有責的天下。

他逼迫了自己,所以只用了一年的時間,他從童年走到了中年。

童年總想快快長大,中年總是回顧童年,這一切,他都經歷了。

命運的輪轉到了這一刻,即將抵達終點。

而此時的大光明山下,胖子躊躇滿志的講完了話,望著那些個壯懷激烈的道門中人,他笑了,其實他明白,剛才那一席話不過是華而不實的廢話,以自己的口才到這份兒上就已經頂天了,不過能起到這麼好的作用,也是意料中事。

道門萬眾,各有各的想法,卻都是被逼上絕路的人,他們之所以能被胖子感動,其實不是胖子的話有多麼發人深省,其實道理是個人都懂,何況他們各個都是熟稔大道理的道士,他們的感動和震撼其實很簡單,他們都被自己感動了。

因為在來之前,他們每個人心裡都考慮過很多問題,其實他們早就把事情想通了,就只剩最後一件事,因為疏於交流,所以就成了唉聲嘆氣的病根,那就是恐懼。

而胖子站了出來,因為一席廢話,開啟了他們交流的心扉,他們願意和身邊的人交流了,願意把想法說給旁人聽了,同時有了陪伴,就不再恐懼了。

陪伴,無異於恐懼的剋星,小時候聽了爺爺的鬼故事,一個人始終不敢去茅廁,有人陪伴則不同。聽軍中袍澤說打仗會死人,一個人徹夜難眠,總想著萬一身死該怎麼辦,有人陪伴則不同。

其實除了陪伴以外,道門萬眾也缺少一個指點棋局的人,換做往常,逢大事都有掌教真人向下傳達指令,現在兩位掌教真人都去了貢嘎山,沒了傳達指令的人,群龍無首自然會恇怯不前。

現而今胖子站了出來,雖然說的是一篇廢話,卻像鑰匙一樣開啟了他們的心房,給了他們交流的理由,讓他們自己去尋找克殺恐懼的陪伴,同時也讓他們有了一位值得聽命的龍首。

話不在多而在於精,能說到心裡去的話,才是好話。

然而也就在所有人重拾信心,準備大幹一場的同時,覆蓋貢嘎山的黑霧出現了變化,大部分攀附於山壁上的黑霧逐漸向山下退散,直到黑霧退去露出雪白的山壁,同時,貢嘎山下捲起雪暴,宛如雪崩一般的雪霧鋪天而起,朝著峨眉山方向奔湧而來。

胖子看著那片雪霧,同時也看到了雪霧下密密麻麻的畸魔,他本該震驚,卻挑起嘴笑了。來得好,來得正是時候,正愁這幫道門子弟只是一時興起,壯懷激烈在人心中持續的時間不會太長,趁著大傢伙士氣高昂之際,你們敢來,就準備撞在刀尖上吧。

大光明山下,所有道士都感覺到了地面的震顫,全都朝西邊望去,待看清那邊的情況後,他們摩拳擦掌,然後將各種法器持於雙手,面對洶湧如江崖海水的萬千畸魔,宛如臨泰嶽摧崩而不懼!

與此同時,就聽胖子的聲音從山梯上響起:“諸位!此戰成敗牽繫全域性!成敗他孃的就在此一舉了!現在聽我指揮!無論武當還是龍虎,所有長老出列,你們速去西邊十里處,藏於畸魔畢竟道路兩側進行埋伏!記住了!不必死磕!阻攔不住就及時退回來!你們作為第一道防線!務必小心行事!不可與之斡旋!”

所有人長老紛紛出列,並按照胖子的指揮,朝西邊衝去。

胖子朝著龍虎子弟喊道:“所有龍虎弟子聽我指揮!你們分為三撥駐守大光明山下,一旦長老們退回來,你們看見畸魔進入攻擊範圍,就施展你們的內功,給我壓制住所有畸魔!第一撥內力耗損過半,就退至隊伍末尾,由第二撥人繼續用內功壓制畸魔!第二撥內力耗損過半,就退至隊伍末尾,由第三撥人壓制畸魔!待到第三撥人耗損過半,退至隊伍末尾,再由第一撥對畸魔進行壓制!別亂!你們別亂!先別急著動!聽我指揮!由輩分最高的弟子來分配隊伍!輩分最高的弟子何在!?”

一個龍虎弟子喊道:“輩分最高的弟子是羅遠至!”

胖子罵道:“老子沒和你開玩笑!你們現在輩分最高的!誰!站出來!”

遠處,姬基積跳著腳罵咧:“瞎了你的眼,是我!”

“好!”胖子拉著嗓子喊道:“姬基積,你來分配三撥隊伍!給我細分清楚!別他孃的出岔子!速度要快!明白了嗎!?”

姬基積懶得和他廢話,忙去調動身邊的龍虎弟子。

胖子隨即面向武當弟子,撕聲大喊:“所有烏龜聽我指揮!等龍虎弟子內功耗盡之後,他們就會退上山梯,到時候就由你們來攔住畸魔,龍虎弟子是火銃兵是弓箭手,你們就是騎兵是步兵!用你們的外功和畸魔肉搏!我沒讓你們撤離之前,誰都不許撤!你們要拖延時間!拖延到諸位長老恢復氣力,到那時,你們再退上山梯!等長老的氣力打完了!再由龍虎弟子用內功繼續壓制畸魔!”

武當弟子脾氣好,被胖子罵了也不叨叨,全部領命後,便開始廝殺前的準備。

胖子大手一揮,喊道:“來兩個腿腳麻利兒的,來我身邊,當我的傳信官!我現在只是做出了大致安排,戰場若有臨時變動,我會讓傳信官向你們傳達我的指揮!快點快點!來兩個腿腳麻利兒的!”

一時間從人潮裡衝出七個道門弟子,跑上山梯來到胖子跟前,其中一個道士對胖子說道:“董老闆,如果只用兩個人替你傳信,只怕會被累死,我們七個人替你跑腿兒,省事兒。”

胖子滿意的點頭:“很好!你們都是武當弟子,正好是七個,嗯,不錯不錯!有當年全真七子的風範!”說著,也不搭理他們了,扭頭望向西邊天,見雪幕離峨眉山越來越近,他突然緊了緊拳頭,心說他孃的,決戰終於來了,來吧,來吧!看老子不弄死你們!

「今日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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