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舟行清河上(1 / 1)
好巧不巧的,他竟又望見那個牧童。
他打馬上前,對那牧童道:“小哥兒,問訊了。”
牧童望見他,吃了一驚,道:“是你!你還沒死!”
江延道:“我為什麼會死?”
牧童道:“你雖然沒死,但你的同伴死了,一定是被那些刁民謀害了。”
江延道:“你知道,你與那些刁民,有什麼區別麼?”
牧童道:“我心地好,有學問,還通樂理,所以不會謀財害命。”
江延道:“錯了,你只是有個好爹。除了這個,你什麼都不是。”
牧童吃了一驚,驚疑不定的望著他,道:“你知道什麼?”
江延打馬離去,經過那少年身邊,頓了一頓,道:“你有沒有想過,當你逍遙安閒的時候,那城裡的人,正飽受毒患煎熬。”
牧童道:“他們自己不肯逃,怪得了誰?”
江延道:“他們逃不過官兵追捕,更沒有官軍幫他們開墾。”
牧童道:“你知道的不少!”
江延道:“我不但知道的多,做的也很多。”
牧童道:“你能怎樣?告發我們?你知道我們都是什麼人?”
江延道:“你們是犯人。憑著自己的關係,佔用公家人力物力。”
牧童道:“不錯,我們的確犯法,那又怎樣?誰來治我們的罪?”
江延道:“大巫祝會派兵來,把你們的財產充公,再讓你坐幾年苦牢。”
牧童聞言,無所謂的笑了兩聲,道:“大巫祝?她忙於治理毒患,分身無暇。”
江延道:“如果毒患平息了?”
牧童笑道:“百毒山有億萬毒蟲,毒患不可能平息。”
江延微微點頭,道:“我說過,我知道很多,也做了很多。”
那牧童聞言,不明就裡,道:“不要裝神弄鬼!”
江延微微點頭,道:“也許吧。”
骨馬嘶鳴,穿過纖陌縱橫的田地,驚起幾隻野雞。
江延離去,不再多說什麼。
不知為何,韓五姑雖要害他,他心中卻無恨意,反而有一絲憐憫。
這個牧童曾為他指路,提醒過他,他卻感到一陣厭惡。
攤開此界地圖,最中間一片曠野,就是王城之所在。
兩條大河在此交匯,莽莽群山,擋住南方溼潤的水汽,橫亙在不遠處。
美哉山河之壯!水急山高,俱為天險,無言的守禦著王城。
百毒城地處南疆,極為偏僻,距王城數千裡遠。
如此遙遠的距離,饒是骨馬腳力非凡,也奔了一天一夜。
旅途漫漫,一路上又沒個風景,江延坐在馬上,數次打盹。
已是第二日入暮,天色漸暗,江延打個哈欠,又想小憩一會。
原來骨馬通靈,只需告訴它方位,自己就能跑去。
江延打著盹,迷迷糊糊的睡了一會兒,就聽見水聲。
“嘩啦啦……”
水聲激盪,驚醒江延。
他睜開眼,往前看時,但見夜色之下,一條大河橫在眼前,滾滾東流去。
好大河!水勢湍急,濤聲激盪,飛浪橫空,噴銀吐雪。
江延皺眉,往上游頭看。
一片白光,暮色下蜿蜒著,直與晚霞相連。
又有一座連綿起伏的山脈,暮色下雄沉巍峨,與大河相鄰,橫亙在地平線盡頭。
江延收回目光,往下游頭看。
白光蜿蜒,似一條長蛇,直往東去,望不見蛇頭。
骨馬奔至河邊,速度慢了下來。
大河如此渺遠,上下不見盡頭,卻就不好繞路。
以江延的本事,戴上避水巾,遊將過去,不在話下。
但那骨馬不會鳧水,若拋置了,前面不好趕路。
江延扯住韁繩,望那河面上,但見一隻三桅小船,飄在河心。
江延喊道:“艄公,這裡!”
船頭走出個漁翁,帶著斗笠,望著江延,長聲道:“來了!”
小船駛來,風浪中飄飄蕩蕩的。
江延牽著骨馬,走上船去,道:“船家,有勞了。”
漁翁坐在船頭,把著舵,道:“客人從哪裡來?”
江延道:“從百毒城來。”
漁翁吃了一驚,道:“百毒城?好遠,好遠!”
江延道:“實遠,實遠,數千裡地,趕路趕的睏倦。”
漁翁道:“我船艙裡有酒,不妨喝了解乏。”
江延聞言,左右一找,果然望見一個葫蘆。
他也不客氣,捧將過來,開了塞子,仰起脖子,張開嘴,一股腦傾著那酒。
喝了一大口,讚道:“好酒,好酒!”
其實哪裡是什麼好酒?就是些粗釀濁酒,只為他一日一夜,水米未進,口乾舌燥,故此喝著清冽。
漁翁道:“遠客要投王城?”
江延道:“不錯。”
漁翁大為好奇,道:“百毒城與王城,數百年不來往了,遠客所為何來?”
江延道:“仰慕王城繁榮,來看看風土人情。”
漁翁聞言,笑道:“那你是來對了,王城之繁榮,冠絕天下。”
江延道:“是怎樣的繁榮?”
漁翁望望天色,道:“一會兒便知。”
江延微微點頭,並不在心上。
不一時,那漁翁又道:“我聽說,百毒城中掌權的,不是大統領,而是什麼大巫祝,不知是真是假?”
江延道:“實有此事。”
漁翁痛心疾首道:“反了,反了,王道不存,王道不存!”
江延道:“此話怎講?”
漁翁悠悠道:“遙想先王,定鼎王城,聚十八路諸侯,一匡天下,普化王道。”
“到如今,十八路諸侯,凋零大半,不復從前盛況。”
“又有屠九、二統領之流,擁兵自重,對抗未央宮。”
“至於你們百毒城,仗著地處偏遠,王師難至,誅殺大統領,自立大巫祝。雖不曾與未央宮對抗,也是不服王化。”
漁翁說到這裡,語氣沉重,似乎極為憂心。
江延喝了一口酒,笑道:“船家好見識。”
漁翁擺手,道:“都是些漁樵閒話,發發牢騷,不必在意。”
江延又喝一口酒,道:“我倒是好奇,王道為何頹然。”
漁翁道:“唉,人心不古,亂臣犯上,賊子橫行。”
江延聞言,搖晃著手中的葫蘆,默然不語。
便在此時,一輪殘陽,跳了一跳,沒入遠山淡影。
夜幕降臨,漁翁把手一指,道:“你看,多麼繁華。”
江延早已望見,極遠處的曠野上,一大片亮光,如繁星般,夜色中煌煌可見。
亮光匯成一片,綿延不絕,閃爍跳動著,彰顯著什麼。
江延看時,不由讚道:“好繁華!”
山巔城也有夜市,終夜燈火通明,十分繁華。
但,若與遠方那火光相比,真是螢蟲與皓月爭輝。
漁翁道:“王城沒有宵禁,天下只此一家。”
江延道:“那感情好,可以終夜遊玩。”
漁翁道:“那是,我聽說屠九那鬼哭城,終夜宵禁,沒有一處夜市。那豈是人過的日子?真真可笑。”
江延聞言,想起在鬼哭城的經歷,默默無語。
良久,他指著遠處的王城,道:“這火光在城牆之內,如何能被我們看到?”
漁翁道:“城牆?早已拆了。”
江延大吃一驚,道:“拆了?為何拆了?”
漁翁道:“王城人多,早先建造的城牆,圈地不夠,故此拆了。”
江延道:“拆了城牆,若有外敵來犯,可如何是好?”
漁翁好笑,道:“外敵來犯?不怕,不怕。”
江延道:“怎地不怕?”
漁翁道:“王城揹著大山,左面是清河,右面是濁河,這都是天然的屏障。”
江延道:“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萬一有人攻進來,又當如何?”
漁翁道:“也不如何。城牆上有個罩子,功效如城牆一般。”
江延一驚,道:“還有這等異事?”
漁翁道:“我聽說,無論多麼強大的外力,都不能破開那罩子。”
江延微微點頭,道:“有這樣一座城牆,先天立於不敗之地。”
漁翁道:“此城萬年不倒。”
漁翁十分健談,江延喝著酒,記下許多事情。
說話的功夫,船行靠岸。
江延跳在岸上,牽著骨馬,摸出一張銀票。
漁翁在船上,倒著那船,離岸早有一丈。
江延道:“老丈,船錢。”
漁翁道:“什麼船前船後的?去吧,去吧。”
江延道:“是過河的錢,在這兒了。”
漁翁道:“王城居,大不易,你留著自個兒花吧。”
江延一怔,那小船漸漸去的遠了。
馬蹄如飛,踏過深秋的枯草,掠過一望無際的曠野。
所謂望山跑死馬,江延望著那火光,也不覺遠,卻就奔了一個時辰,才到城外。
他扯住韁繩,緩緩往前走時,早望見一條空街。
那街上的屋舍,牆壁斑駁開裂,又低又矮,顯出格外的荒涼、破敗。
街上關門閉戶,家家沒有燈光。
江延看時,不由一嘆。
城中燈火萬千,熱鬧繁華,卻與此地無關。
再如何繁華的城市,總要有這樣的地方。他們孤老在黑暗的角落裡,為人所厭棄,最好的結果是被人遺忘。
街道盡頭,一盞孤燈亮著。
江延打馬經過,往裡看時,但見一個老婦人,坐在燈光下,執著針線,正縫衣裳。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穿過街道,迎面是一個哨崗,裡面坐著兩個陰靈,披堅執銳。
江延暗暗納罕:“為何在這裡放個哨崗?看著什麼?”
正想著,那哨崗之中,走出一個陰靈,望著他,道:“幹什麼的?”
江延望他一眼,並不理會,直往前走。
那陰靈吃了一驚,揚起手中長矛,刺向骨馬。
骨馬人立而起,江延飛腳踢開長矛。
那陰靈“咚咚咚”退開三步,喊道:“來幫忙!”
另一個陰靈衝出哨崗,大罵道:“幹什麼的?吃了熊心豹子膽!”
江延道:“我自走路,幹你們什麼事?”
那陰靈道:“你要入城,怎麼不打招呼,也不通報?”
江延道:“沒有城牆,我入什麼城?”
那陰靈指著前方空氣,道:“這不是城牆?”
江延茫然道:“哪裡有城牆?”
那陰靈走上前去,將手中長矛,點了點空氣。
“嗡”的一聲輕響,空氣之中,顯化出一道白色光幕。
江延一驚,暗想:“這多半就是那個罩子。”
那陰靈收回長矛,道:“這不是城牆?”
江延道:“我沒看到,我以為已經進城了。”
那陰靈道:“少廢話,快說,你是做什麼的,這麼晚要進城。”
江延道:“我是遠來的旅人,走路遲了。”
那陰靈道:“有度牒麼?”
江延摸出一張銀票,道:“度牒在此。”
他使出銀票開路的法子,也是無可奈何。
他在山巔城殺了王使,故此不敢說是山巔城來使。
百毒城又不與王城來往,沒有什麼信物。
那陰靈接了銀票,喜笑顏開,道:“回去等著,明早再進去。”
江延道:“為何等到明早?”
那陰靈道:“這城門晚上不開。”
江延氣息一窒,又摸出一張銀票,道:“可否通融一二?”
那陰靈接過銀票,江延舒展眉頭。
那陰靈收起銀票,道:“通融不了,這城門晚上就是不開。”
江延勃然大怒,瞪著那陰靈,氣勢凌厲起來。
那陰靈嚇了一跳,道:“你……你想幹嘛?敢亂來,明早也進不去!”
江延抿了抿嘴唇,撥轉馬頭,往回走去。
“嘩啦啦……”
風搖木動,街道旁的矮樹,落下幾片殘花,飄向江延。
江延打馬,緩緩前進,那殘花飄來,被他隨手捉住,猛的揉碎,扔在地上。
他鬥過屠九,闖過百毒山,卻在這王城腳下,被兩個守衛耍了。
他轉回街道,停在那一盞孤燈前。
“咚咚咚!”
敲門聲響,老婦人道:“誰啊?”
江延道:“我是遠來的旅人,走路遲了,進不了城,夜裡風寒露冷,特乞借宿一宿。”
老婦人聞言,放下針線,走到門口,開啟門,上下打量江延,道:“請進吧。”
江延進了屋,四下看時,但見一張小床,一張桌子,兩張椅子,還有一個小臺子,並幾樣做飯的家火。
除此以外,更無他物,真個家徒四壁。
便是那牆壁,上面也有些裂痕,頂上還有些漏雨。
老婦人道:“寒舍簡陋,客人不要見笑。”
江延笑道:“但有容身之所,不受風寒之苦,便已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