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小女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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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子鋪是城東頭毫不起眼的一家酒棧,平時來這裡的人寥寥無幾,因為這裡從不收錢,只招待那些將死之人,自從幾年前城主下了取心這一令,一些富貴人家便出錢合資了這麼個酒鋪。

說不收錢,只招待死人,這裡也就自然而然的染上了晦氣一詞,平時那些個翩翩公子酒肉莽漢從不敢踏足此地,只是在遠處聞著酒香足矣。

杏花酒不知道是用什麼來釀造的,絕非杏花那麼簡單,說起來釀酒的人也完全不知道,對於送來的酒糧,只是一些磨成紅色的齏(ji)粉。釀出來的酒也是封魔城最香最好喝的,不過這些只有那些喝過的人才知道,然而都死了。

店家是個年紀看起來只有二三十的平常人,丟到大街上就不認識,太過平凡,此時他一手隨意撥弄著算盤,手肘靠在櫃檯上撐著下巴,望向門外邊上方的天空,烏雲密佈的天上不見一顆星輝,整個人顯得輕鬆自在。

白衣少女已經洗乾淨衣服,出了客棧後,遠遠聞著酒香,就循著路走了過來,雖說這裡的酒遠比不上皇宮裡的,但也有別樣的香氣。

走進去後,往椅子上一坐,店家見進來的女子有些面生,可能還不知道規矩,準備驅人時,又見一個乞丐走了進來。心裡也在犯嘀咕,今天是什麼日子?居然來了三人,先前一人便是那戮心牆上赫赫有名的“獻祭人”,嚯——可真是熱鬧,平時一個人慣了,打算跟他們多待一會兒,也不急於逐客。

白衣少女前腳剛進,後腳就來人,也沒在意,這麼個噴香酒鋪,常有人光顧應當是平常不過的事兒。可見來人不僅是個乞丐,還是剛才遇到的那邋遢少年,當即面色有些難看。

秀眉緊皺,她冷冷地道:“怎麼是你?”

子君一愣,難道眼前這人認識自己?她就是下一個大將嗎?怎麼看怎麼不像啊,而且身上也沒發白光,又或者是失憶前就認識自己的人?

經過這麼一番思考,他急忙問道:“你認識我嗎?我是誰?你是誰,我家人又在哪裡?”

白衣少女有些惱怒,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搭訕方式,會不會第一次見面他就喜歡上自己了,然後一路尾隨自己而來?想到這裡,又看了看滿臉汙泥的子君,身上味道讓她微微偏頭,手掩住鼻子,心裡有些噁心這人的做法。

當即惡狠狠地道:“不知道,你最好離我遠點,賤民,要是對我有什麼想法,你會死得很難看!不對,你本來就難看!”

子君當時就有些疑惑,先說是認識自己,然後又讓自己離她遠點,還要將自己置之死地,難道是之前的仇人?

“你真的不認識我嗎?”少年再問了一句,見她的表情顯然很不待見自己,便哦了一聲走到旁邊。

那位店家笑眯眯地問道:“二位吃點什麼嗎?”

白衣少女隨意地說道:“有什麼好酒好菜都來一遍,本姑娘肚子餓了,不用擔心錢不夠!”

店家嘿嘿一笑:“看出來了,不過姑娘,我這裡吃東西不收錢的,你們多陪陪我就行,稍等啊!”

然後又望向子君,也不在意他是不是窮困潦倒還是亡命之徒,少年開口道:“我不吃,來問你件事!”

店家有些疑惑,這乞丐的行事怎麼有些不一樣,況且他能有什麼事?當即點了點頭。

子君神色凝重地開口道:“你這犬子鋪,從什麼時候設立的?又招待了多少人?”

白衣少女很是疑惑,他問這問題去能做什麼?難不成是打聽打聽如何經商,還真是有些頭腦的嘛,問了如此殷實的鋪子。可聽到接下來的話,她也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只見中年人閉上眼睛,陷入了回憶,撥弄著算盤,過了好一會兒,才嘆息一聲,開口道:“從四年前就設立了,每天招待一人,也有個一千四百六十多人了!”

子君得到答覆,再問:“那請問這一千四百六十多人都去哪了?”

中年人眼睛微微睜大,搖了搖頭道:“都死了,無一幸還。”

少年神色凝重,甚至有些怒意,又問道:“這些人可都有什麼特徵?或者他們是善是惡?”

“倒不說善惡,有善也有惡,反而特徵就是平日裡很有福氣的,比如幫人家蓋樓的徐冀,從那數十米高的望月樓摔下,第一天斷了兩根肋骨,第二天就奇蹟般的好了,又比如在大樹下遮雨的陳鱙(miao),一道雷電照臉劈下來,也只是暈倒,第二天就好了,這些人多半躲過了天災,躲不過人禍,名字都會被寫上戮心牆!據城主介紹,封魔陣的穩固就需要這些大氣運小氣運的人!”中年人說完,像是開啟心扉了一般,一向陰沉著臉的他又繼續說道。

“哎~也真是不幸,像現在大街上的那些乞丐或許是最逍遙自在的,雖然苦了點,但你不知道,曾經有幾個仙人都是城裡風靡一時的人物,可惜勢頭太甚,門戶中人接二連三被寫上戮心牆,乾脆帶著妻兒老小做起了乞丐,無半點虛假,吃的都是臭饅頭爛醃菜,那些玩意兒狗都不吃,不過就算當了乞丐運氣還是很好的,走大街上都能見到別人見不到靈石,不過也不敢撿啊!”

“反而跟城主親近的人,個個大富大貴,送進封魔宗裡接受正規的修煉,成為仙人,我們這些人爛命一條,就別想了,還得處處依照他的來,有人敢反抗,據說第二天就會被挖空心臟了,也不影響戮心牆的正常“執行”,那些得了病死去的,幹活死去的,家裡人也見不得人,等見到的時候人家已經幫你埋好了,只見到個冰冷的石碑,恐怕也被挖空心臟去穩固封魔陣了!”

白衣少女心裡有些震動,這一番話恐怕會惹來那些人的憤怒,於是笑呵呵地道:“店家,能不能先上菜,我肚子都餓扁了。”

中年人急忙點了點頭,說道:“馬上,馬上。”然後對著後面喊了兩聲準備飯菜之類的話,隻字不提酒字。

子君摸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頓時恨不得將城主挫骨揚灰,掃除那些自認高人一等的人,然後留個清靜之地,有記憶尋記憶,無記憶走人,還世間一個太平,不過稍加思考,便對那封魔陣以及封魔宗很感興趣。

嘴裡暗罵一聲:“可惡至極!”又接著問道:“你們所說的仙人,是真的仙人嗎?要是有那實力,怎麼不去管管?”

中年人嘆息一聲,道:“恐怕不是,只是從小就生活在這裡,沒見過什麼世面,對我們來說,能飛上天空,能抱起萬斤重的石頭已經超脫凡人的範疇了,不是仙人又是什麼?反而那身著黑衣的取心人,連仙人也要敗下陣來,無奈啊!”

白衣少女嗤笑一聲:“井底之蛙!”

少年又道:“可知封魔陣下封的是什麼魔?”

“不知道,據說是非常可怕的,喜歡吃人,嗜血成性,千年前被幾個強者封印在此,留下的人在這裡鎮守,多年過去,就成了現在的我們,那些人也是已經逝去的祖輩了!”

子君得到了答覆,便起身離開,喃喃道:“我只是來這裡找記憶的,如果找到了就走了,在那之前令我不順心的事情我都會一一解決,比如“那些人”!”

中年人聽進心裡,臉色平靜不說話,與這人交談,發現他問的都是關鍵點,只是心裡有些難過,恐怕自己活不過今晚了。

抬頭望了望,這家店鋪,也該換人了。

不過只要那乞丐成功了,自己也算盡了一份綿薄之力,足夠了!

白衣少女將這些看在眼裡,嗤笑道:“你就這麼相信他?”

中年人點點頭,說道:“是的,他是個劍客嘛!”

白衣少女搖搖頭,露出像是要讓你失望的表情,輕動眉梢,閉上眼睛感應了一會兒,就開口道:“你不知道他的境界,我就這麼跟你說吧,踏入修煉,他才進入第二階段,我進入第五階段,方才我感應了一會兒,有五十多道比他還強的氣息,有八道比我還強的,其中最強的,已經快要趕上我帶來的那道人,我是不怕,他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早晚得死!”

中年人問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那你會幫他嗎?或者算是幫我!”

白衣少女咬牙切齒地道:“不可能,先前他就惹惱了我,還沒找他算賬,況且我也沒那個閒心,待不了幾日就走,之後你就等著人來征服這片領地吧!”

中年人嘆息一聲,道:“小姑娘,你抬頭望天,再看看地上的人們,為何生活千百年,都沒有被征服,豈是你三兩言說征服就征服的?你也不想想,這麼多凡人,都是大氣運的人,一人死去又有另一人,那些奸邪想殺都殺不完,是不是有些說不清的意味?”

過了一會兒,終於上菜,白衣少女將這些事情拋之腦後,邊吃邊道:“怎麼沒有酒?”

中年人笑呵呵道:“喝了會死人的,你還要喝嗎?”

“端上來!”

————

子君一路走過街道,稀稀少少的行人不是每晚都這樣,香子也只是每週才上臺去表演一次。哪天順心哪天去。

一些人已經不太滿足只會彈琴的香子了,會兩把手的開始教他唱歌,不過這些對她來說太難了,香子一直都是學不會,光是先前學琴,就學了兩三個月。

臺下那些嚷嚷的人也只敢遠叫,天上雷聲滾滾,烏雲密佈,時而有閃電警告,就像一個人拿著刀或槍,那些家養的狗只敢遠處叫喚。

這個香子天真純淨,一切都是最原始的,對於那些人的言外之意完全聽不懂也聽不進去,都說無視是最大的輕蔑,在香子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那些人碰了一身灰下次也規矩了許多。

淅瀝瀝的雨點打落下來,在子君身上三尺處停頓住,圓珠子水滴看起來透明質純,在少年走後方才落地,雨越下越大,看他從雨中穿過,漫步在雨中身上卻沒有沾上一滴水,慢慢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那些高樓低樓,像是躲在薄霧中的人,慢慢被大雨籠罩,不見了身形。

花傘女子身著粉衣,見到了剛才的一幕,他佇立在雨中,花傘為她抵擋了萬千雨滴。

看她唇紅齒白,膚色紅潤,秀髮低垂,一陣風吹來,頓時亂舞,卻美不勝收,嘴角微微浮起一個好看的笑容,身形一動,就憑空消失在此地。雨下得大,沒人注意到她。

子君徑直來到香子的演出地,這種天氣演出也是常事,搭起了一個高高的棚子,雨嘩嘩嘩地落在上,奏響了一段雨歌,是吵鬧的,人們不喜歡聽,那些乾涸了許久的小草小花卻樂在其中!

少年坐在後方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香子見到子君終於來了,對他露出一個俏皮可愛的笑容,這讓子君前面的那些人頓時春心蕩漾,幾道雷聲過後,才平靜下來。

雨聲越來越大,有人懷疑是不是暴雨要來了,撐著傘回去看看家裡被淹了沒,其實封魔城的排水系統也是較好的,這種雨雖然很大,卻還是不至於淹到自家門口,除非像這樣下了三天三夜才可能到淹城的地步。

那些走了的人可能有三分理由便是怕死,怕哪個奸孫趁雨夜做出什麼連累他們的事。到時候死得不明不白才是最可怕的。

香子此時彈的不知道是什麼,大部分被雨聲給覆蓋,似乎正合此景,餘音繞樑,震懾人心,甚是解乏。

臺下一些人連連拍手叫好。

白衣女子也撐著花傘來到此地,似乎只要有子君的地方她都不高興。

這不,人已經坐滿,只能和他一樣待在後方,當即橫了子君一眼。

見少年沒有注意到她,心裡更是窩火,憋著氣,從地上扣了一塊小石子砸向子君,少年轉過頭來看了一眼,聽她嘲諷道:“看你色迷心竅,鑽進人家心窩子裡去了吧!”

子君也不生氣,平靜地道:“又是你,我哪裡招惹你了?”

少女目光望向上方,喃喃道:“方才你將我絆倒,弄髒了我的衣服,你知道有多寶貴嗎?打算就這麼了事了?”

少年轉而問道:“不依不撓,你不是說不要我賠了嗎?原來你也是這麼不講信用的人!一點都沒有香子好!”

少女更加生氣,她先前確實這麼說過,但畢竟人家有錯在先,連句道歉都不說,現在反過來是自己無理取鬧,居然還說自己沒有香子好,當時就差點爆發,沉住一口氣後,她冷哼一聲,道:“那好,這件事暫且不談,但你將我絆倒,我要你道歉,不然就殺了你!惹惱本宮……本姑娘的後果知道嗎?”

“不知道,況且我沒有將你扶起來嗎?再說你能殺得了我嗎?”

白衣少女竟然無言以對,又繼續道:“你知不知道剛才你的一番話語,看似好心,實則害死了別人?虧別人還這麼相信你,小小築基境,何來如此狂傲,真是大言不慚!”

子君笑笑,不為所動,白衣少女又在那嘀咕,說好好的一個人就這麼被自己害死了,他真是個害人精,天殺的挨千刀的活該生來低下是個賤民的話語,將能想到的都說了一遍。

夫子教過他,不能走進心裡的人說的話又何必在意,無視就是最大的輕蔑,你越不關心,別人越惱火!

————

犬子鋪,店家名叫許昌盛,今年三十八,在這鋪子幹了四年,就在今天將心底埋葬了許久的話語托出,告與了一個平平無奇的劍客,希望這個人能扭轉封魔城的局勢。

現在的封魔城“正大光明”死去的一天一人,皆是因為那所謂的戮心牆,而暗中死去的是這數十倍之多,整個城數十萬人,除卻自然死去,一天死去十多人甚為可怖,大多是平民,非富貴人家,而平民身懷大氣運,只不過不敢顯露,那些富貴的都是些沒有頭腦的曾經的苦力者,與城主有瓜葛的現在哪個不是大富大貴?因城主那句民為魚肉陣為天的荒誕話語。一切開始變得不同尋常。

說來義正言辭,但細細觀察,會發現馬腳慢慢顯露,嗜血的本意是遮不了的,人一天天地減少恐怕再有個一兩年就得全部完蛋,可能還要不了一兩年,先前只是一天一人,暗中也過得很好,現在暗中開始行事,恐怕再過不久,這數量又要再翻一倍!

想起這些,許昌盛就暗自搖頭,生來就被封禁在這小天地,就像被牢在圈裡畜生,生的肥長得壯的先宰來吃,那些瘦的禁不住風的就先養養,說來真是讓人不寒而慄。

中年人趴在櫃檯上,洩露了這些,此時也只是在等死而已,比起以往毫無精氣神的他此時有些目光灼灼,望向天邊,希望那少年真的能成功,因為他看到少年身上的那股不凡,說誇張點乃至於卑靡天下!這是骨子裡的,外表所見的,不過是像胭脂一樣掩蓋人之陋相之物,他所見的少年卻反著來,用汙穢遮掩,那便是用來遮掩自己的高貴!

子君一直未說,只因夫子的一些話語,雖然老者平淡一說,少年卻刻進心裡,時候未到,鋒芒畢露!

中年人愣神之跡,一個高大的黑衣人走了進來,腰間懸刀,是為取命,臉上遮有黑布,是為見不得人,聲音沙啞,是為不想讓人聽出。

來後卻不急著動手,只是平淡地道:“那人是何種模樣?”

許昌盛只是笑著搖頭,說道:“你覺得我會告訴你嗎?”

“噌——”

寒光閃爍之際,黑衣人提刀衝來,速度極快,幾乎眨眼間就到了中年人的面前,許昌盛已經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依然沒什麼動靜,只聽到砰的一聲人倒下。

伴隨著刀落地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睜眼後看見了駭人的一幕,在黑衣人的眉心處,已經出現了一個血洞,他死得很快,以至於眼睛未閉,表情還是提刀廝殺過來時的猙獰模樣。

許昌盛連忙去關了門,跪在地上磕著頭,嘴裡喊道:“是哪個仙人高抬貴手?”

沒有人回答,就在這時,小廚子躲在門縫邊偷看,被許昌盛一眼瞧見,這一瞬間,小廚子面色一狠,舉著菜刀衝了過來,跟著就毫無徵兆地倒在地上,後頸部也出現了一個血洞,都很奇怪,沒有流出血液來,只是憑空地出現了一個洞,然後人就倒地身亡了!

小廚子就罷了,黑衣人乃是金丹境的修士,體內已經凝聚出金丹,能夠御氣飛天,也就是這些人口中的仙人一般無二,也還是突然就死了,這讓許昌盛的背後一陣風涼!

當即就再喊了一聲:“感謝仙人出手相救,在下沒齒難忘!”

“我可不是什麼仙人呀,叫我蟻帝,這些人你去找個地方埋了吧,能撐一天是一天,在離去之前,我的主很快便會讓這裡清靜下來的!只是還沒到時候,新鮮勁一過就可以開始清掃了!”在許昌盛的腦海裡傳來一陣拉鋸子的聲音,不過還是能聽個大概,當即就要再叩拜。

“你擋我路了,讓開點!”

許昌盛循聲看去,是一隻小螞蟻,不過卻又不同,比一般螞蟻大了三倍,還會說人話,沒想到啊,那位少年竟然有這般手段。

這才是真正的仙人啊!

————

回過頭來,見白衣少女不依不撓,子君也是有些惱火,來三天了,今天好不容易聽香子彈回琴,旁邊卻有個人一直在那數落你,說著難聽的話,還扣石子泥土來扔你,任誰都受不了啊!

語氣稍微有些憤怒道:“你煩不煩啊,能不能別打擾我聽香子彈琴?”

白衣少女動作一滯,神情也是一滯,顯然被一向好說話的乞丐少年給嚇到了,但隨即她又自我安慰,別人一介平民,她是什麼人?連那些州縣官人見了都要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的人,怎麼可能會被嚇到?一定是錯覺。

當即也不怒,學著少年毫不在意地道:“小女子不才,想一巴掌呼死你!”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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