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妖有好壞，詭無善類！（1 / 1）
韓生民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荒野的恐怖，黎願卻已經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那股妖氣，很淡，卻像是墨滴入水，在他的天人五感中清晰可辨。
韓生民的話音戛然而止，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緊張起來，手也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他順著黎願的目光看去，卻只看到一條幽深寂靜的巷子，什麼都沒有。
黎願沒有解釋，只是壓低了身形，如同一隻夜行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朝著那股氣息的源頭摸了過去。
他的腳步輕盈，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韓生民見狀，也連忙跟上，動作雖然笨拙了些，但也儘可能地放輕了腳步。
兩人一前一後，很快便繞到了巷子後的一處小院牆外。
院子裡，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輕微響動，還夾雜著幾聲被壓抑的雞鳴。
黎願的身形如壁虎般貼在牆上，悄悄探出半個頭。
院內，一個破舊的雞籠被扒開了一個口子，一隻雪白的小狐狸，正費力地拖著一隻肥碩的老母雞，想要翻牆逃走。
它的動作有些笨拙，顯然是第一次幹這種勾當。
“妖……”
韓生民也看到了這一幕，眼睛猛地瞪大，腰刀“嗆”地一聲出鞘半寸，就要動手。
一隻冰冷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黎願。
黎願搖了搖頭。
這隻狐妖身上的妖氣，雖然駁雜，卻十分純粹，沒有沾染絲毫人類的血腥與怨煞之氣。
這也是為什麼，它能溜進有符文庇護的鎮子裡，而沒有觸發任何警報。
說到底，不過是一隻餓極了，下山偷食的野獸罷了。
黎願收回手，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屈指一彈。
嗖！
石子破空，精準地打在了白狐身前的地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那白狐受了驚，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嘴一鬆，丟下那隻還在撲騰的老母雞，化作一道白影，“嗖”地一下竄上了牆頭，回頭警惕地望了一眼，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黎願翻身入院，將那隻嚇得不輕的老母雞重新塞回雞籠，又檢查了一下破損的籠門。
他從懷裡摸出幾枚銅板，放在了雞籠頂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帶著一臉茫然的韓生民，轉身離開。
重新走在巡邏的路上，韓生民終於忍不住了。
“黎兄弟，那可是妖物，為何……”
“它身上沒有人命。”黎願的聲音很平淡。
“可妖和詭，不都是該殺之物嗎？”韓生民的觀念裡，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斬異司的職責，就是斬盡一切異常。
黎願的腳步沒有停，只是看著前方被符文火把照亮的道路，緩緩開口。
“妖尚且有好妖，詭無善詭。”
“妖詭更是惡中之惡。”
“能不造下殺孽，就不造。”
一番話，讓韓生民陷入了沉思。
他以前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在他的世界裡，妖和詭就是邪惡的代名詞，見了就該殺。
可黎願的話，似乎為他開啟了一扇新的窗戶。
妖，有好妖嗎？
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黎願沒有再多解釋。
他放過那隻狐妖，除了因為它身上沒有血氣之外，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
前世的傳說中，有“五大仙家”受人供奉，其中便有狐仙。
這個世界詭譎離奇，誰又能保證，這裡沒有類似的存在？
多一分敬畏，總不是壞事。
最重要的是，卦籤沒有給出任何警示。
明日就要去荒野執行那所謂的“八品任務”，在這種關鍵時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可節外生枝。
後半夜，相安無事。
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兩人交了班，才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出斬異司。
“走，黎兄弟，我請你吃早飯！”韓生民精神頭倒是很足，熱情地拉著黎願，“城東那家老王頭的豆腐腦，一絕！”
黎願本想拒絕，但看到韓生民那張真誠的臉，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來到一家熱鬧的早餐鋪子，剛坐下沒多久，不遠處的街角，就傳來一陣喧譁。
“臭要飯的！沒長眼睛嗎？敢擋你爺爺的路！”
兩個流裡流氣的地痞，正對著一個蜷縮在地上的小乞丐拳打腳踢。
小乞丐抱著頭，瘦小的身子在地上瑟瑟發抖，一言不發。
周圍的食客和路人，都紛紛避開，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韓生民眉頭一皺，放下筷子就要起身。
但有人比他更快。
黎願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那兩個地痞面前。
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腰間的刀柄上。
晨光下，他的眼神平靜如水，卻又深不見底，彷彿藏著屍山血海。
那股在無數次廝殺中磨礪出的煞氣，雖然極力收斂，但一絲一縷地洩露出來，也足以讓尋常人肝膽俱裂。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兩個地痞臉上的囂張，瞬間變成了驚恐。
他們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洪荒兇獸盯住了，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當他們看到黎願身上那套熟悉的斬異司制服時，腿肚子都開始打顫。
“斬……斬異司的大人……我們……我們不是故意的……”
其中一個地痞結結巴巴地開口，另一個則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
黎願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冰冷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們。
兩人再也扛不住這種無形的壓力，“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拼命磕頭。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黎願這才收回目光，轉身將地上的小乞丐扶了起來，又從鋪子裡買了兩個熱騰騰的肉包子，塞到了他手裡。
小乞丐愣愣地看著黎願，那雙因為飢餓和恐懼而顯得麻木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光亮。
街角陰影處，幾個同樣衣衫襤褸的乞丐，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看向黎願的目光，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與韓生民告別後，黎願提著一份打包好的早餐，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白小瑩正在院子裡晾曬著草藥，聽到聲音，她驚喜地回過頭。
“黎大哥，你回來啦！”
黎願臉上露出一絲柔和的笑意，將手裡的紙包遞了過去。
“給你帶的早飯，趁熱吃。”
“謝謝黎大哥！”少女開心地接過，那雙清澈的眸子，笑成了兩道彎彎的月牙。
看著少女小口小口吃著包子的滿足模樣，黎願的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神情漸漸變得嚴肅。
明日，就要出發前往荒野。
今天的卦籤，至關重要。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伸入懷中，摸出了那根熟悉的，帶著一絲冰涼觸感的竹籤筒。
他閉上眼，將所有的雜念摒除。
竹筒在手中，輕輕搖晃。
嘩啦，嘩啦。
竹籤在筒內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清晨小院中，顯得格外清晰。
黎願的心，平靜如古井。
他緩緩地，將筒口朝下，傾斜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