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JJ迪廳(1 / 1)
1994年7月18日深夜,北京長城飯店。
作為京城首屈一指的涉外五星級酒店,這裡的地毯軟得能陷進腳脖子,水晶吊燈晃得人眼暈。
但在1808號總統套房裡,畫風卻有些詭異。
“一萬、兩萬、三萬……嘔……”
二栓子跪在地毯上,面前堆著一座紅綠相間的小山,那是各種面額的人民幣,大團結、剛發行的藍一百、綠五十,甚至還有沾著魚腥味和機油味的零錢。
“哥,我不行了。”
二栓子把手裡的鈔票一扔,癱倒在錢堆上,一臉的生無可戀,“我這輩子第一次知道,原來錢這玩意兒聞多了也能醉人,跟喝了假酒似的。”
蘇玉在旁邊噼裡啪啦地按著計算器,手指頭都快磨出火星子了:“別廢話!這都是各地經銷商剛才提著箱子送來的定金。銀行下班了,咱們不數清楚,明天怎麼入賬?”
關山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看著這一屋子的狼藉,也有些哭笑不得。
這就是90年代初中國市場的瘋狂。信用體系還沒建立,大家都信奉現金為王。雪豹那個八萬八的價格一出,那幫經銷商就像怕晚一步就沒貨了一樣,直接把現金甩到了關山臉上。
“磊哥,這門頂得住嗎?”
二栓子看著那幾十個裝滿鈔票的編織袋,那是他們用來裝行李的,現在成了運鈔袋。
石磊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手裡削著蘋果,眼神往那堆編織袋上一掃:“除非他們開坦克來,否則一隻蒼蠅也飛不進來。”
關山放下酒杯,看了一眼手上的表。十一點半。
“行了,別數了。”
關山站起身,把西裝外套一脫,解開了領帶,“錢是賺不完的,但今天這口氣,大家憋了太久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北京城那並不算璀璨、但充滿慾望的夜景。
“走,帶你們去見識見識,什麼是皇城根下的夜生活。”
“去哪?”
二栓子眼睛亮了,一骨碌從錢堆裡爬起來。
“JJ。”
關山吐出兩個字母。
……
JJ迪廳,90年代中期北京最火爆、最前衛的娛樂地標。
對於當時的年輕人來說,沒去過JJ,就等於沒活在潮流裡。
剛到門口,一股巨大的聲浪就穿透了牆壁,那是貝斯轟擊心臟的聲音。
門口排著長龍,全是穿著喇叭褲、甚至染著黃毛的時髦青年。
“這……這就是迪廳?”
二栓子縮了縮脖子,他特意換上了一身自認為最帥的寬大西裝,還戴了個墨鏡,結果到了這兒發現,自己像個鄉鎮企業家。
“別慫。”
關山拍了拍他的後腦勺,“今晚咱們是VIP。”
不用排隊。維塔利早就用使館的名義定了個最大的卡座。
一進門,五光十色的鐳射燈晃得人睜不開眼。舞池裡人頭攢動,空氣中瀰漫著香菸、酒精和荷爾蒙的味道。
此時,DJ正好切歌。那首風靡全球的《Brother Louie》的前奏一響,全場瞬間炸鍋。
“烏拉!”
坐在卡座裡的索科洛夫和維塔利,手裡舉著整瓶的伏特加,已經喝得滿臉通紅。
這兩個在西伯利亞都沒怎麼笑過的硬漢,此刻在這個東方的迪廳裡,彷彿找到了靈魂的歸宿。
“關!來!”
維塔利一把拉過關山,強行灌了一大口酒,“這才是生活!這比開坦克過癮多了!”
由美子今天換上了一件黑色的吊帶短裙,那原本柔順的長髮隨意地披散著。
在燈光下,她不再是那個大家閨秀,而是一個魅惑的精靈。
“關山君,跳舞嗎?”
她大聲喊著,身體隨著節奏輕輕搖擺。
關山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的二栓子已經按捺不住了。
“嫂……哦不,由美子小姐,我來陪你跳!”
二栓子把墨鏡一推,像個彈簧一樣衝進了舞池。
然後,周圍的人都驚呆了。
在這個大家都流行跳霹靂舞的年代,二栓子獨創了一套東北大秧歌迪斯科。
他雙手揮舞,腳下踩著十字步,屁股扭得像個電動馬達,嘴裡還跟著節奏喊著:“嘿!嘿!嘿!”
“這哥們兒……練過?”
旁邊一個穿著皮衣的長髮青年看傻了。
“那是,這叫亂燉舞步!”
二栓子得意洋洋,竟然還真帶動了一圈人跟著他瞎扭。
卡座裡,關山笑得直不起腰。他轉頭看向角落。
石磊正坐在最邊上,手裡緊緊攥著一瓶啤酒。
他沒脫外套,黑色的皮夾克拉鍊拉到頂,那個標誌性的大墨鏡也沒摘。
在這個群魔亂舞的環境裡,他坐得筆直,像是一尊雕像,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氣。
但往往越是這樣,越招人。
“帥哥,一個人?”
一個穿著亮片上衣、畫著濃妝的北京大妞,端著酒杯湊了過來。
她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石磊旁邊的扶手上,一隻手搭在了石磊的肩膀上。
石磊渾身一僵,手裡的啤酒瓶差點捏碎。
他在俄羅斯敢一個人單挑十個持槍的黑幫,敢在雪地裡跟熊對視。
但此刻,面對這個香噴噴、軟綿綿的大妞,這位遠東之虎徹底慌了。
“我不……不喝酒。”
石磊的聲音有點結巴。
“不喝酒來這兒幹嘛?”
大妞笑得花枝亂顫,手指在石磊那塊勞力士金錶上劃過,“喲,真貨啊。那是來釣魚的?”
“我……我看包。”
石磊指了指腳下那個裝錢的編織袋。
“看包?”
大妞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你是哪兒來的活寶啊?這麼大個塊頭,看包?”
大妞整個身子都快貼上去了:“走嘛,下去扭兩下。姐教你。”
石磊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求助似的看向關山。
關山壞笑著轉過頭,假裝沒看見,繼續跟維塔利拼酒。
“那個……姑娘,你別這樣。”石磊往裡面縮了縮,“我有……我有傳染病。”
“噗!”
剛喝了一口酒的關山直接噴了出來。
大妞愣了一下,像看神經病一樣看了石磊一眼,罵了一句有病吧你,扭著腰走了。
石磊長出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比打了一場遭遇戰還累。
“磊哥,你這招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絕了。”關山遞給他一張紙巾,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石磊悶了一口啤酒,摘下墨鏡,那雙殺氣騰騰的眼睛裡滿是委屈:“山子,這地方太危險了。比西伯利亞還危險。咱們還是回廠子裡去吧。”
“哈哈哈哈!”
就在這時,DJ把音樂換成了慢搖。
燈光變暗,旋轉的燈球灑下點點星光。
由美子有些微醺,她走過來,沒有說話,直接拉起了關山的手。
“陪我跳一支。”
關山猶豫了一下。他想起了遠在老風口的韓嫣。
“就一支。”
由美子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眸子裡閃爍著細碎的光,“當作慶祝。”
關山點了點頭。
兩人滑入舞池。周圍是擁抱的男女,是肆意揮灑的青春。
“關山君,謝謝你。”
由美子把頭輕輕靠在關山的肩膀上,聲音很輕,“這是我長這麼大,最開心的一天。”
“這就開心了?”
關山帶著她轉了一個圈,“以後老風口上市了,咱們去紐約,去敲那個大鐘,那才叫開心。”
“好。一言為定。”
二栓子還在那邊跳秧歌,索科洛夫正跟一個北京倒爺用俄語加手勢划拳,石磊依舊像個門神一樣死死守著那個裝錢的編織袋。
關山看著這群奇怪又可愛的夥伴,看著這個正在劇烈變革的時代。
窗外是1994年的北京。
三環路剛剛修好,房價還只要兩千一平,網際網路的大潮還沒來臨。
但關山知道,屬於他們的黃金時代,才剛剛開始。
音樂漸停。
凌晨三點,眾人互相攙扶著走出了JJ迪廳。
北京的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酒氣。
“爽!”二栓子對著空曠的街道吼了一嗓子,“這就是北京!這就是有錢人的日子!”
“別嚎了。”
石磊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把錢袋子扛好。少一張,把你賣了都不夠賠。”
二栓子嘿嘿一笑,扛起那個死沉的編織袋,像是扛著全世界。
關山點了一根菸,深吸了一口氣。
“走,回酒店睡覺。”
“明天一早,咱們回老風口。”
“回去幹什麼?”
維塔利大著舌頭問。
關山吐出一口菸圈,目光投向北方。
“回去造車。”
“這八萬八千八的牛吹出去了,要是交不出車,咱們就得被那幫排隊的人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