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死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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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清雪的臉色,已經冷得像埋在千年冰原最底下的寒玉。

那是一種終於被戳破驕傲外殼後,露出來的、近乎本能的殺意。

她很清楚,自己若再退半步,丟掉的便不只是臉面,而是這些年踩著無數人頭與血骨堆起來的“天之驕女”四字。

於是她一步踏出,白衣掠過主臺邊緣,衣襬像雪浪散開。

“玉麒麟。”她聲音清寒如霜,字字都裹著鋒利的冰渣,“生死臺。”

那三個字落下時,山峰四周竟有一瞬的風息。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尋常比鬥。

這是要以血寫舊賬,要當著整個南荒的面,把這段見不得光的恩怨,拖到烈日之下,撕開給所有人看。

玉麒麟抬起頭,斗笠下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她身上。

“來。”

只一個字,平靜得近乎冷淡。

可正因為太平靜,反而讓人心底發寒。

生死臺很快被開啟。

與外場擂臺不同,生死臺四周的結界更厚,符紋更古老,半透明的屏障上浮著一層層深青色的流光,像靜海之下盤旋不去的暗潮。

三十六根鎖靈柱同時轉向,柱身上的盤龍紋路一寸寸亮起,釋放出比先前更沉、更重的壓迫感。

裁判團依規上前,公證臺前誓紋陣緩緩運轉,金白色的誓紋像水波一般鋪開。

“按印之後,生死不究,任何人不得插手。”主持生死臺的裁判長老高聲道,“違者,視為壞大比根本,眾宗共討。”

這話本是規矩,也是鎮場。

可他話音落下時,玄機子神色不動,只是微微垂眼,誰也看不見他袖中指尖極輕地捻了一下。

臺上,玉麒麟與慕清雪先後按印。

就在這一瞬,何曦忽然抬起眼。

她的目光沒有落在臺上,而是落在公證臺旁那名天劍宗禮儀執事腰間的香囊上。

那香囊素得不起眼,甚至還帶著一絲安神香常有的柔和氣味,可在後土演算出的靈息軌跡裡,那縷香卻像一條極細的黑線,正緩緩往誓紋陣底部滲。

引香。

果然在。

何曦唇角沒有一絲變化,袖中手指卻輕輕一劃。

那縷早已被她封存在封息點中的蝕心塵,像從冰層縫隙裡逸出的一縷冷煙,無聲無息地散開,沿著地面陣紋沒入誓紋陣最深處的脈絡。

誓紋陣最講公允,也最容不得髒東西。

那縷蝕心塵一入陣,金白色的誓紋便微不可察地暗了一下,像有陰影從其上拂過。

沒有人注意到。

除了何曦。

她收回視線,神色依舊平靜,彷彿什麼都沒有做。

而另一邊,慕清雪已將袖中的另一層殺機推到了極致。

那枚近乎透明的冰針,早在她步上生死臺時便滑入掌心。

此刻,她五指微張,借結界合攏時激盪起的氣流,將冰針中的藥性震得粉碎,化成比霧還輕的塵,悄然散入整座生死臺。

那不是直接刺殺,而是更陰、更穩的手段。

蝕心塵會先沉在空氣裡,隨後順著靈力流轉,一點點攀進玉麒麟經脈。

平時不顯,一旦他劇烈運轉靈氣、強行解封外骨架,藥性便會趁機咬住心脈,令他爆發越猛,反噬越重。

鎖骨印、蝕心塵、吸靈陣。

慕清雪今日,壓根沒有準備來論劍。

她是來殺人的,而且要殺得漂漂亮亮,殺得讓所有人都以為是她堂堂正正贏下來的。

結界轟然閉合。

全場靜得只剩風掠過靈旗的聲音。

慕清雪拔劍。

她的劍名“照雪”,一出鞘,整座生死臺的溫度彷彿都瞬間降了下來。

劍身細長,寒光流轉,像一彎凍在極夜裡的月。劍尖所指之處,連空氣都結出極細碎的冰花。

“我會讓你明白,”她盯著玉麒麟,聲音冷得像無數冰稜一同墜下,“劍骨選誰,誰才配天下第一。”

玉麒麟依舊握著那把普通到甚至有些寒酸的鐵劍。

他沒有拔出什麼驚世神兵,也沒有故作姿態地擺什麼架勢,只是抬起劍尖,靜靜指向她的喉嚨。

“你偷來兩次。”他低聲道,“我今天,取回一次。”他這是把前世也算進去了。

話音未落,慕清雪已動。

她的身影在原地消失,只留下一道被寒意撕開的白痕。

“霜天斷!”

第一劍便是殺招。

那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快,而是冷到極致後生出的凌厲。

她整個人像一片雪崩前最鋒利的冰層,攜著鋪天蓋地的寒月劍意,從半空斜劈而下。

劍氣未到,生死臺地面已裂開一層薄霜,觀禮席上離得近的修士甚至覺得自己撥出的氣都要在胸腔裡凍住。

玉麒麟抬劍格擋。

叮——

鐵劍與照雪相擊,聲音極清,卻異常鋒銳,像細針刺進所有人耳中。

就在兩劍接觸的那一剎,異變陡生。

埋在山峰深處的吸靈陣,驟然運轉。

生死臺下方像張開了一張無形巨口,專門盯著玉麒麟爆發出的每一絲靈力,猛地往下抽去!

與此同時,慕清雪體內鎖骨印猛然亮起。

那印記像一枚沉睡多年的毒鉤,順著劍鋒相接處的共鳴,狠狠探入玉麒麟胸骨深處,鉤住了某條舊傷最重的脈。

玉麒麟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極輕微,卻沒逃過慕清雪的視線。

她眼底頓時掠過一抹近乎病態的快意:“果然還在。”

第二劍瞬息而落,比第一劍更快、更狠、更近。

她根本不給玉麒麟喘息的機會,藉著鎖骨印抓住的那一絲遲滯,劍鋒幾乎著第一劍的軌跡壓向他心口。

那是最歹毒的打法,先以印鎖脈,再借吸靈陣削力,最後以連斬封死一切退路。

觀禮席上響起壓不住的驚呼。

太快了。

快到許只看到白光一閃,第二劍便已逼到玉麒麟胸前三寸。

若還以鐵劍硬擋,哪怕不死,胸骨也會被震塌。

可玉麒麟沒有退。

他左手抬起,指尖在自己胸前極輕地一叩。

像是敲在某個看不見的鎖釦上。

咔。

第三枚骨釘鬆開。

那聲音不大,卻莫名讓整座生死臺都隨之一沉。

下一刻,原本被吸靈陣抽走的那一縷力量竟沒有繼續流失,反像被更深處的某種存在強行拖拽了回來。

那不是從外界搶回來的靈力,而像是玉麒麟體內沉睡著的另一座海,忽然被開啟了一道縫。

星核脊骨輕震,寂滅劍意在他骨間甦醒。

那一瞬,生死臺上的寒意都像被壓低了一寸。

慕清雪那道雪色劍光,本該刺目如霜月,此時卻莫名顯得薄了。

玉麒麟出劍。

依舊不快,沉得可怕。

他這一劍沒去斬人,而是直落地面。

劍尖點在生死臺上一道肉眼看不見的陣紋節點處。

轟——!

整座結界猛地震了一下。

三十六根鎖靈柱的光芒出現瞬間紊亂,臺下無數陣修猛地站起,臉色齊變——他竟然在戰鬥中一邊扛著慕清雪的劍,一邊反斬擂臺陣基?

這不只是膽大,這是一種近乎狂妄碾壓式自信。

慕清雪臉色一沉,鎖骨印再催,同時身法一轉,整個人像被風捲起的一抹雪,繞到了玉麒麟身後。

她不再從正面硬壓,而是專找鎖骨印共鳴最強的死,劍尖毫無花哨地抹向他頸側。

這一劍,陰狠到極致。

若中,便是一道血線封喉。

就在劍鋒將要貼上玉麒麟脖頸的瞬間,他忽然抬手,摘下了斗笠。

斗笠落,滾出幾圈。

少年整張臉第一次無遮無掩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他的眉骨很利,鼻樑挺直,側臉輪廓清峻得像被冷刀削出來的一樣。

那是一張太年輕的臉,卻偏偏有一雙年紀全然不符的眼睛。

沒有怒,沒有狂,也沒有被逼到絕境的嘶吼,只有一片經年累月被深淵浸透後的沉靜。

他側過頭,看向慕清雪。

那眼神不像在看對方,更像在看一件早該被清算、終於擺上刑臺的舊物。

“你以為鎖住的是我的舊骨。”他輕聲說,“可你鎖住的,從來都是你自己的心虛。”

話音落下,他右肩微沉。

咔。

第四骨釘鬆開。

暗銀色的紋路,從他頸側一路蔓延到肩胛,再沿著背脊隱隱起伏,像一副嵌進骨頭裡的鎧甲正在醒來。

那是一種骨骼本身重新書寫後的鋒利與穩定。

外骨架,第一次真正顯形。

慕清雪瞳孔驟縮。

鎖骨印的共鳴在這一刻像撞上一堵鐵牆,原本順著舊傷深處鑽進去的鉤子,被那暗銀色的“骨上甲”硬生生隔斷大半。

共鳴還在,卻再不能像先前那樣直接扎進他的命門。

她終於意識到,何曦到底做了什麼。

她不是簡單地在玉麒麟身上加了一層護具,她是在他的舊外面給他長出了一副新的骨。

慕清雪的殺招已落,不可能收回。

玉麒麟只微微一側身,鐵劍上挑。

沒有華麗劍式。

只有一種極其精準、極其冷靜的“挑”。

他挑的不是劍鋒,而她這一劍最根本的發力脈絡。

叮!

慕清雪只覺得腕骨一麻,原本筆直無缺的一劍,竟被這一挑硬生生挑偏了半寸。

半寸之差,對凡人而言幾乎無意義,可對這等生死相搏的劍修來說,已足夠決定生死。

玉麒麟反手一劍。

這一劍像星海倒灌,沉默無聲,卻有一種吞沒一切的巨大重量。

慕清雪只來得及勉強回劍一擋,頭便已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她悶哼一聲,整個人被那股力量壓得往後退了三步,右肩衣袍當場裂開,血線沿著白衣一點點滲出,像雪地裡突然開了一朵太豔的花。

她受傷了。

而且是當著整個南荒的面,被玉麒麟正面壓傷。

觀禮席瞬間炸開。

“慕清雪受傷了?”

“他真壓著天劍宗首席打?”

“那外骨架是什麼法門?那劍意……不對,那根本不只是劍意!”

主臺之上,玄機子面色依舊平和,只有袖中那隻手一點點收緊,指節甚至在寬大袖袍下泛出森白。

慕清雪不能輸,更不能死。

她若死在這裡死在這個曾被天劍宗當成狗一樣剮骨抽髓的少年手裡,那今日碎的就不是一個首席,而是整個天劍宗撐了數百年的威望和高高在上的那層皮。

而慕清雪自己,也徹底紅了眼。

她忽然狠狠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照雪劍身上。

劍身瞬間變色。

原本清寒如月的白光染上了一層幽藍,那藍裡又透著極淡的黑,彷彿深海最底層淤積多年的陰氣。

與此同時,她體內鎖骨印被催到極致,幾乎是強行抽扯著那副極品劍骨本源的一角,去壓玉麒麟的新骨。

“你給我——跪下!”

這不是喝斥。

而是一種帶著強行鎮壓意味的命令。

鎖骨印終於像一枚燒得通紅的鉤子,狠狠勾住了玉麒麟胸腔深處某一點。

可那一點,不是舊骨。

是舊痛。

是他前世今生所有被剮骨、被背叛、被推進地牢與死局的痛。

那痛不在皮肉,不在經脈,而在神魂最深的一道疤上。

玉麒麟身體極輕微地一滯。

就這一滯,慕清雪立刻捕捉到了。

吸靈陣趁機瘋了一般往外抽力,蝕心塵在他經絡裡悄無聲息地沉澱,像毒蛇開始勒緊。

玉麒麟的呼吸,終於亂了一瞬。

慕清雪眼底頓時亮起一種近乎瘋狂的快意。

她知道,機會來了!

“死!”

她整個人與劍光合而為一,照雪直刺玉麒麟心口,劍尖上那層幽藍黑意甚至在結界中拖出一條極細的裂線。

那不是普通劍氣,而是她把精血、鎖骨印、吸靈陣壓榨出來的全部殺機都灌進了這一劍裡。

臺下無數人甚至已經不敢看。

這一劍若中,玉麒麟不死也廢。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玉麒麟忽然抬眼。

那雙原本如死海般沉靜的眼底,驟然浮起一點極亮的光。

像在無邊黑暗裡沉了太久後,終於有一顆星,從最深處醒來。

他沒有再解骨釘。

相反,他把已鬆開的外骨架紋路猛地一收。

那一刻,所有已被釋放出來的力量沒有繼續向外洶湧,而是被他極其粗暴又極其精準地重新壓回骨縫。

那感覺像把一場本該朝外炸開的星暴,硬生生壓回坍塌的星核之中。

然後,他出了一劍。

那一劍輕得像嘆息。

輕得甚至讓人錯覺,這根本不像能殺人的劍。

可它落下的剎那,整個生死臺的光彷彿都暗了一下。

像一顆星辰在熄滅之前,朝著整個世界投下最後一瞥。

慕清雪那道幽藍劍光與這道寂滅之意相觸的一瞬,竟開始崩裂。

不是被擊碎,而是像某種根本性的“秩序”在更高層級的規則面前被否決。

她的劍意,她的寒月,她借來的骨,她強行催發的一切,在這一刻都像成了虛妄的幻影。

“咔——”

一聲刺耳至極的裂響,驟然炸開。

照雪劍上,出現了一道極細極細的裂紋。

全場倒吸一口冷氣。

那可是天劍宗首席佩劍!

竟被一柄普通鐵劍、一劍斬裂?

慕清雪終於怕了。

真正的怕。

她第一次如此鮮明地意識到,自己會死。

是真的會死在這裡,死在自己曾經視若塵埃、踩進泥裡的人手裡。

那種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她想退,想躲,想再燃一口精血,想把體內那副劍骨逼到極限。

可她驚恐地發現,那副原本屬於玉麒麟的極品劍骨,在面對這道寂滅劍意時,竟出現了一瞬細微的退縮。

像臣服,又像畏懼。

而這瞬間的退縮,對慕清雪而言,比受傷更可怕。

玉麒麟一步踏前。

他的劍尖落在她眉心前一寸,穩得沒有半點晃動。

“把骨頭,”他聲音低而清晰,像某種最終宣判,“還我。”

慕清雪踉蹌後退,膝彎一軟,幾乎就要跪下去。

她抬起頭,眼底滿是恨,滿是驚,滿是再也壓不住的狼狽。

而玉麒麟的劍,已再往前半寸。

只要半寸。

天劍宗首席便會當場斃命。

觀禮席上,不知多少人已經霍然站起,所有呼吸都像被這一寸劍鋒提在半空。

就在這一刻——

“夠了。”

一道聲音,從主臺上落下。

不高,甚至依舊溫和。

可那聲音墜下時,整個天絕峰彷彿都猛地一沉。

像有一隻無形巨手,從九天之上按落,把這座山、這片擂臺、這數萬修士的心臟,都一起按了一下。

玄機子,出手了。

而且不是簡單地“救”。

他甚至沒有起身,也沒有拔劍,只是隔著極遠的距離,將右手從袖中伸出,掌心緩緩向下壓落。

這一掌落下,生死臺結界竟像紙糊的一樣,被直接壓出一道扭曲裂口!

那不是破陣。

那是仗著自身修為與掌門權威,生生碾碎了大比最核心的規矩之一。

玉麒麟的必殺一劍被那股浩瀚到近乎不講道理的掌力硬生生偏開,劍鋒擦著慕清雪的鬢角掠過,割斷一縷墨髮,也帶起一道血線。

可玄機子還嫌不夠。

他掌力未止,竟順勢化作一道柔中帶剛的靈力鎖,直接纏上慕清雪腰身,將她整個從生死臺中卷飛出來,護到了自己身後!

更駭人的是,那掌力偏開玉麒麟劍鋒後並未立刻散去,反而順勢倒壓而下,像山嶽崩塌一般砸向玉麒麟本人!

這已不是救人。

這是借救人之名,順手殺人!

臺下驟然爆出驚駭至極的喧譁。

“他瘋了?”

“掌門親自插手生死臺還不算,竟還反手壓殺另一方?”

“這已經不是壞規矩,這是當著整個南荒踩碎規矩!”

玉麒麟眼底寒意驟凝,外骨架瞬間震鳴,鐵劍橫斬而下,硬接那道掌壓。

轟——!

巨響震天,整個生死臺地面當場塌陷三尺,結界徹底爆裂!

玉麒麟被那道遠超他當下境界的掌力壓得連退七步,腳下白玉寸寸崩碎,唇角第一次滲出鮮血。

何曦瞳孔驟縮,倏然一步踏出。

“后土!”

金色資料流轟然展開,數十道醫陣與護陣同時在她腳下亮起。

她沒有衝上臺,因為她知道此刻一旦亂動,玄機子就能順勢把嵐曦門也扣成“衝撞掌門、擾亂大比”。

她只能先穩住,先看,先等。

主臺上,玄機子終於站了起來。

他一手護著臉色慘白、幾乎站不穩的慕清雪,另一手垂在袖側,神色竟仍舊悲憫而剋制,彷彿方才破結界、救首席、壓玉麒麟的人不是他。

“清雪已重傷,再戰必亡。”他緩緩開口,聲音裡甚至有幾分嘆息,“她雖籤生死印,卻也是我天劍宗弟子。老朽身為掌門,豈能眼睜睜看她死於同道之手?今日出手,並非偏私,只為止殺。”

止殺?

無數人聽到這兩個字,都覺得荒唐得近乎可笑。

你破了生死臺,壞了結界,救了自己人,還順手想壓殺對方。

這也叫止殺?

可玄機子偏偏說得從容、說得堂皇,甚至說得像某種無可奈何的大義。

“大局尚在,南荒同道尚在,”他繼續道,“若任一場死鬥鬧到你死我活,豈不讓外界看盡南荒笑話?老朽今日縱有失分寸,也不過是不願諸宗失和,不願殺孽過重。”

他把破壞規則包裝成護持大局。

把偏袒說成仁慈,把無恥說得冠冕堂皇。

這就是玄機子。

他比白玄更難對付的地方,從來不是狠,而是他狠得足夠穩,穩得足夠像道理。

可這一次,連許多原本偏向天劍宗的人,臉色都變了。

因為他做得太過,過到連遮羞布都快蓋不住。

嵐曦門席位處,蘇禾已經一步踏出,掌心火光炸得幾乎要照亮半邊天。

“老東西你也配說止殺?”

程燼與江臨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連嵐洛的眼神都沉得像壓了萬載寒冰。

可何曦抬手,按住了蘇禾。

她的手並不重。

可蘇禾剛一回頭,便對上她那雙冷得幾乎沒有溫度的眼睛。

“別急。”何曦說。

她的聲音很輕,卻有一種讓人立刻冷靜下來的力量。

她沒有怒。至少表面上沒有。

可越是這樣,熟悉她的人越知道——她現在比任何時候都危險。

擂臺廢墟中,玉麒麟緩緩站直。

他抹去唇角那縷血,外骨架暗銀色的光在皮膚下起伏片刻,漸漸收斂。

方才那道掌壓的確傷到了他,可卻並沒有把他按垮。

相反,他站得比之前更直。

他抬頭,看向玄機子,也看向被護在他身後的慕清雪。

少年眼底的情緒很淡,淡得像冰面下最深的黑水。

“你救得了她一次。”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全場,“救不了第二次。”

不是威脅,只是陳述。

而正因如此,才更讓人心底發寒。

慕清雪躲在玄機子身後,臉色蒼白,肩頭染血,握劍的手仍在發抖。

她聽見這句話時,原本因死裡逃生而稍稍回攏的心神,竟又狠狠沉了一下。

她知道,玉麒麟說的是真的。

他已經能殺她一次,就能殺她第二次。

若沒有玄機子,她方才已經死了。

這個認知,比傷口更疼。

玄機子看著玉麒麟,臉上的溫和終於出現了一道真正的裂痕。

那裂痕很細。

卻足夠讓所有人看清,他那層慈悲與寬和之下,究竟藏著怎樣一張冷酷而高高在上的臉。

規矩,已經被他親手撕了。

大義,也快說不圓了。

而就在這整個天絕峰最混亂、最尷尬、最需要一個“解釋”的瞬間——

何曦終於動了。

她沒有衝上前,也沒有質問玄機子,而是忽然轉身,目光落向公證臺。

那目光清冷、鋒利,像一柄早已在鞘中磨了許久的刀,終於被緩緩拔出來。

她等待的時機,到了。

玄機子以為自己掀了桌子,就能把局勢重新抓回手裡。

可何曦從來不擅長守桌子。

她最擅長的,是在桌子翻起的那一刻,把桌底藏著的毒、針、血和骨,一樣一樣,亮給天下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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