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龍椅之前(1 / 1)
殿內燭火搖曳。
夏恆的聲音低沉,在空曠的養心殿內迴響。
陳曦抬頭。
目光平靜,與龍椅上的老皇帝對視。
“學生不知。”
他回答。
聲音清朗,毫無懼色。
“但學生猜……”
陳曦頓了頓,嘴角微揚。
“定是為了那篇策論。”
夏恆眼中精光一閃。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他緩緩起身,走下丹陛。
明黃龍袍在燭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步伐沉穩,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
一步步,走到陳曦面前。
兩人相距不過三尺。
夏恆的目光如刀,審視著眼前這青衫少年。
年輕。
太年輕了。
不過十八九歲。
可那雙眼睛裡,卻藏著遠超年齡的從容與深邃。
“陳曦。”
夏恆開口。
“你試卷上所寫之言,可是你自己所想?”
“可有師承?可有他人指點?”
陳曦搖頭。
“皆為學生自己所思。”
“並無師承。”
夏恆眯起眼。
“當真?”
“當真。”
陳曦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
“學生從不撒謊。”
夏恆沉默。
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良久。
夏恆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了幾分。
“那你可知……”
“你寫了什麼?”
陳曦笑了。
笑容坦然。
“學生自然知道。”
“知道?”
夏恆聲音陡然拔高!
龍目圓睜,帝王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
如山如嶽!
如淵如海!
“你寫的是帝王之術!”
“是御下之道!是馭民之策!”
“你一個書生,敢寫這些東西?”
“你想做什麼?!”
聲如雷霆!
震得殿內樑柱微顫!
若是尋常學子,此刻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跪地求饒。
可陳曦卻依舊站著。
身形筆直,如青松傲立。
“陛下。”
他開口,聲音平靜。
“學生只是答題而已。”
“題目問天下何以治。”
“學生便答,治天下者,先治人。”
“治人者,在於御臣,在於馭民。”
“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
夏恆氣極反笑。
“你可知你這些話傳出去,會如何?”
“會動搖國本!會禍亂民心!”
“會……”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厲色。
“會讓某些人,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陳曦聞言,卻忽然笑了。
笑容很淺。
卻帶著幾分玩味。
他抬眼,看著暴怒的皇帝。
輕聲問道:
“陛下……”
“您怕了?”
三個字。
如驚雷炸響!
夏恆瞳孔驟縮!
“你說什麼?!”
“學生說……”
陳曦一字一句,清晰道:
“陛下怕了。”
“怕學生所寫之論,傳遍天下。”
“怕有人學了去,便也能坐擁江山,統御萬民。”
“怕這君權天授之說,被戳破真相。”
“怕這王座……”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更銳利。
“並非天生就該是您的。”
“放肆!”
夏恆怒吼!
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案上!
“砰!”
案几震顫!
筆墨紙硯齊齊跳起!
“朕乃天子!受命於天!”
“這天下是朕的!這江山是朕的!”
“朕會怕你?!”
陳曦卻面色不變。
只是靜靜看著暴怒的皇帝。
澄澈的眸子裡,映著跳躍的燭火。
也映著夏恆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陛下若不怕……”
“為何如此動怒?”
他問。
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
夏恆呼吸一滯。
臉色漲紅。
指著陳曦,手指顫抖。
“你……你……”
“刷!刷!刷!”
殿內陰影處,驟然響起刀劍出鞘之聲!
十餘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浮現。
個個身著玄黑勁裝,面覆鐵甲。
手中刀劍寒光閃爍。
將陳曦圍在中央。
殺氣凜然!
只需夏恆一聲令下。
便會將這狂妄書生,剁成肉泥。
陳曦掃了一眼周圍。
面色依舊平靜。
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陛下要殺我?”
他問。
聲音很輕。
夏恆咬牙。
“你以為朕不敢?”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殺你一個書生,易如反掌!”
陳曦點頭。
“陛下自然敢。”
“但……”
他抬眼,看向夏恆。
眼中毫無懼色,只有從容。
“陛下確定要殺我嗎?”
“確定要……”
他頓了頓,聲音微沉。
“與我為敵嗎?”
夏恆一愣。
“與你為敵?”
“不錯。”
陳曦緩緩道。
“陛下若殺我,便是與我為敵。”
“而與我為敵的下場……”
他輕輕摸了摸胸口。
那裡,袖中白素盤繞。
微涼的觸感,傳遞來無聲的支援。
“陛下可想聽聽?”
夏恆臉色變幻。
他看著眼前這少年。
看著那雙平靜如潭的眼睛。
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詭異的不安。
這少年……
太鎮定了。
鎮定得不正常。
尋常人面對帝王之怒,面對刀劍加身,早已嚇破膽。
可他……
卻還在笑。
還在問自己想不想聽後果。
他憑什麼?
“你……”
夏恆咬牙。
“你在威脅朕?”
“不敢。”
陳曦搖頭。
“學生只是陳述事實。”
“陛下若殺我……”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幽深。
“那便要做好準備。”
“準備什麼?”
“準備……”
陳曦抬眼,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聲音縹緲,彷彿來自遠方。
“準備十年之後。”
“北周鐵騎踏破邊關,百萬大軍兵臨城下。”
“準備玄武衛潰不成軍,烈陽城門轟然倒塌。”
“準備……”
他收回目光,看向夏恆。
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王城之內,血流成河。”
“皇族血脈,盡數誅絕。”
“百年國祚,一朝斷絕。”
“陛下之名……”
陳曦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將刻於史書,為亡國之君。”
“後世唾罵,千秋恥辱。”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夏恆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陳曦。
臉上血色盡褪!
渾身顫抖!
“你……你……”
他指著陳曦,嘴唇哆嗦。
說不出完整的話。
殿內黑影們刀劍緊握,殺氣更盛。
卻無人敢動。
只因夏恆未下令。
“狂妄!”
“荒謬!”
夏恆終於吼出聲!
聲音嘶啞,帶著極致的憤怒與……恐懼。
“你一個書生!憑什麼?!”
“憑什麼敢說這種話?!”
陳曦笑了。
笑得雲淡風輕。
“憑什麼?”
“就憑我站在這兒,陛下卻不敢殺我。”
“就憑我寫得出那篇策論,便也做得出更狠的事。”
“就憑……”
他上前一步。
逼近夏恆。
兩人距離不過尺餘。
陳曦的聲音,低如耳語。
“陛下心裡清楚。”
“我若真想亡你國,滅你族……”
“做得到。”
夏恆渾身劇顫!
踉蹌後退一步!
臉色蒼白如紙!
他死死盯著陳曦。
盯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忽然覺得……
這少年說的,或許是真的。
他做得到。
他真做得到。
“瘋子……”
夏恆喃喃。
“你是個瘋子……”
陳曦卻已收回目光。
後退一步,恢復從容。
“陛下過獎。”
“學生只是……”
他頓了頓。
“比較記仇而已。”
“若陛下不負我,我自不負陛下。”
“若陛下負我……”
陳曦抬眼。
眼中冷光一閃。
“那便休怪學生,手段狠辣。”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夏恆胸口劇烈起伏。
眼中神色變幻不定。
憤怒,恐懼,驚疑,忌憚……
種種情緒交織。
最終。
化作一聲長嘆。
“罷了……”
他揮手。
“都退下。”
黑影們無聲收刀,悄然隱入黑暗。
殿內,只剩兩人。
燭火搖曳。
映著兩張臉。
一張蒼老,疲憊。
一張年輕,從容。
“陳曦。”
夏恆開口,聲音沙啞。
“你當真……只為求官而來?”
陳曦點頭。
“是。”
“為何求官?”
“為權。”
陳曦坦然道。
“也為財。”
“還為好色。”
夏恆一愣。
隨即氣笑。
“你倒實誠!”
“讀書人不該忠君愛國,清廉正直?”
陳曦搖頭。
“學生覺得,有所求的臣子,才是好臣子。”
“有權欲,便可賞權。”
“有財欲,便可賞財。”
“有所求,便可制衡。”
“若臣子無所求,無所欲……”
他看向夏恆。
“那陛下,該如何掌控?”
夏恆沉默。
深深看了陳曦一眼。
這小子……
句句都在理。
句句都戳心。
“你就不怕朕因此不喜?”
“不怕。”
陳曦笑。
“學生若藏著掖著,陛下反而疑心。”
“不如坦誠些。”
“學生貪權,愛財,好色。”
“但也……”
他頓了頓,正色道:
“有才,有膽,有忠。”
“若陛下用我,我必不負陛下。”
“必讓這大乾江山,更盛三分。”
“必讓陛下之名……”
陳曦抬眼,目光灼灼。
“流芳千古。”
夏恆心中一震。
看著眼前這少年。
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野心與自信。
忽然覺得……
自己真的老了。
老到需要這樣一個妖孽,來續這國運。
“好。”
夏恆緩緩點頭。
“朕信你。”
“三日後放榜,你是會元。”
“半月後殿試,你是狀元。”
“朕說的。”
陳曦笑了。
“謝陛下。”
“不過……”
夏恆忽然皺眉。
“你試卷上那御下馭民之說,只寫了三分。”
“剩下的七分……”
“陛下。”
陳曦打斷他。
一臉無辜。
“什麼御下馭民?”
“學生不懂。”
夏恆一滯。
隨即氣結。
“臭小子!裝什麼傻!”
陳曦嘿嘿一笑。
“陛下,有些話,說三分就夠了。”
“說多了……”
他眨了眨眼。
“就不值錢了。”
夏恆瞪著他。
最終,無奈搖頭。
“滾吧!”
“看著你就來氣!”
陳曦拱手。
“學生告退。”
轉身。
朝著殿外走去。
步履從容,青衫微揚。
.........
“妖孽……”
“真是個妖孽……”
夏恆轉身,走回龍椅。
坐下。
望向殿外漆黑夜空。
眼中,精光閃爍。
“陳曦……”
“讓朕看看……”
“你能給這大乾,帶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