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再苦一苦百姓(1 / 1)
神龍二年,十一月初。
朔風捲地,颳得儒州城遍體生寒。
清晨的寒風掠過廊簷,儒州別駕杜璋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將雙手深深插進錦袖,腳步卻釘在原地,半分不肯挪動。
廊下等候的老管事實在看不下去,上前輕聲勸道:“杜大人,您這又是何必?等周大人醒了,小人自會第一時間通稟,您先去中堂暖一暖吧!”
杜璋身為儒州別駕,生性率直,頗有才幹與風骨,在儒州官聲頗佳。
他是個好人,亦是個好官。
可唯獨性子太過倔強,一旦鑽了牛角尖,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不!我就在這裡等!”
杜璋的語氣斬釘截鐵,凍得微微泛白的臉上,滿是不容置喙的堅決。
“我受這點冷算得了什麼?儒州多少百姓走投無路,他們又能去求誰?”
老管事嘴角動了動,終究只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他伺候周杰數年,對儒州的亂象再清楚不過。
杜璋今日一大早堵在門前,只為儒州昨夜爆發的民亂。
百姓聚整合群,圍攻縣衙、打砸搶燒,亂作一團。
事情爆發後,儒州將軍樸熙震怒,已派兵前往各州鎮壓。
刺史周杰對此頗為讚許,唯獨別駕杜璋堅決反對。
他的進言被周杰駁回後仍不死心,竟直接追到了周杰家中。
“吱呀——”
房門忽然被推開,睡眼惺忪的周杰披著衣袍走出來。
他一邊打哈欠,一邊不耐煩地嘟囔:“大清早的吵什麼?嗯?!”
看清廊下的杜璋時,周杰明顯愣了一下:“杜大人,你怎麼在這裡?”
杜璋不等老管事開口解釋,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大人,下官特來向您請願!”
周杰揉了揉發脹的額頭,無奈嘆息:“不用說了,那群刁民敢聚眾造反,留著也是禍患!有樸熙將軍領兵鎮壓,輪不到你多管閒事。”
說罷,他便要轉身回房。
“大人!”
杜璋急步上前,一把拉住周杰的衣角,聲音滿是急切:“百姓是無辜的,他們不是要造反,只是想求一條活路啊!”
“請大人給我一個機會,我願意出城去見百姓,勸他們散去。”
周杰徹底沒了耐心,耐著性子反問:“杜大人,你一個文弱書生,見了那群失了理智的刁民,能做什麼?他們連縣廨都敢燒,你去了不是自尋死路?”
杜璋輕輕搖頭,語氣懇切:“大人,百姓為何揭竿而起?皆因他們活不下去了啊!”
“據下官所知,自樸將軍連續兩次加徵賦稅後,不少百姓早已不堪重負。”
“他們或變賣家產完稅,或東拼西湊補虧空,可即便如此,賦稅依舊節節攀升。”
“再加上儒州城內不少富戶趁機低價兼併良田,逼得百姓淪為佃戶,這才鬧出了民亂啊……”
周杰眼中驟然迸出怒色與驚光,猛地甩開杜璋的手臂,厲聲呵斥:“胡鬧!”
“儒州要抵禦北蠻,不加賦稅,如何擴軍備戰?如何守住寒州的門戶?”
“不加賦稅,讓將士們去喝西北風嗎?”
“一群鼠目寸光的刁民!”
他指著杜璋,怒火中燒:“杜大人!本官看在你多年兢兢業業的份上,就當沒聽見你今日的狂言!”
“再有下次,你這個別駕就不必當了!”
“來人,把杜大人送回府中!”
周杰氣得渾身發顫,他實在不解,杜璋身為別駕,為何這般迂腐。
百姓苦嗎?自然苦。
可為了抗擊北蠻韃子,苦一苦百姓又何妨?
他貴為刺史,凡事皆從“大局”考量,只當這種犧牲理所當然。
當然,前提是,犧牲的從不是他自己的利益。
神龍二年十一月的三州民亂,既有北蠻探子在暗中推波助瀾,亦是三州百姓苦苛政久矣的情緒總爆發。
起初,周杰與樸熙都以為民亂很快便能平息。
可官軍的鎮壓非但沒用,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民怨。
越來越多的百姓加入起義隊伍,與官軍對抗。
若說幽州唐雲對百姓的手段已然嚴苛,那樸熙與周杰對儒州百姓的盤剝,便稱得上酷烈。
單是神龍二年這一年,兩人便連續加徵兩次賦稅。
一名“練餉”,用於募兵練兵。
一名“剿餉”,號稱要剿除北蠻韃子。
百姓被賦稅壓得喘不過氣,生活困苦不堪。
而儒州富戶藉機低價收購土地、大肆兼併,更讓許多百姓淪為佃戶,幾乎食不果腹。
多重壓迫之下,儒州的民亂愈演愈烈。
就在十一月上旬民亂正烈之際,北蠻血狼軍突然悍然出兵,直逼儒州。
本就亂作一團的儒州,瞬間陷入內憂外患的絕境,岌岌可危……
幽州,幽州城。
就在儒州局勢急轉直下的同時,林峰已率領大軍抵達幽州城。
幽州將軍唐雲、刺史盧奇早已在城中備下宴席,宴請林峰與寒州諸將。
宴席上,唐雲紅光滿面,意氣風發。
“林兄,距上次相見還不到一年,沒想到你我兄弟竟這麼快再聚!”
“這次咱們定要殺得北蠻韃子片甲不留!”
唐雲比往日胖了些,眉宇間的威勢卻更勝往昔。
林峰微微一笑,舉杯回敬:“許久不見,唐兄風采依舊。”
話音微頓,他話鋒一轉,狀似無意地問道:“唐兄,來的路上,我見幽州沿途有不少百姓往北遷徙,這是為何?”
林峰明知故問,實則是想將話題引到民亂之上。
唐雲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輕描淡寫道:“沒什麼大事,不過是幾個不懂事的刁民鬧事罷了。我胞弟唐超已領兵前去平亂,無礙的。”
一旁的幽州刺史盧奇忽然嘆了口氣,開口道:“唐將軍,參與民亂的百姓,可不都是刁民。其中不少人皆是為生活所迫,走投無路才被逼造反,將軍這般處置,未免太過酷烈了。”
整場酒宴,盧奇話不多,此刻突然開口,倒讓唐雲有些措手不及。
唐雲瞥了眼林峰等人,乾笑兩聲打著圓場:“盧刺史這是喝多了,胡言亂語呢,哈哈!”
盧奇卻目光灼灼地盯著唐雲,語氣堅定:“唐將軍,本官沒醉!”
“將軍令唐超大人鎮壓百姓,凡是參與動亂者一律處死,卻不問百姓鬧事的根由,這般下去,只會讓民怨愈積愈深啊!”
當著林峰等人的面,盧奇已然給唐雲留了顏面。
實則幽州民亂的根源,正是唐雲胞弟唐超暗中帶頭兼併土地,逼得大批百姓淪為流民。
再加上北蠻探子暗中煽風點火,才釀成了這場動亂。
唐雲眉頭一挑,眼底閃過一絲寒光,反問道:“哦?那依盧刺史之見,本官該如何做?難不成要與那群暴民講道理,給他們銀兩糧食,好生安撫不成?”
盧奇搖了搖頭,語氣懇切:“唐將軍,本官並非此意。既然幽州容不下這些百姓,何不將他們送往寒州?”
他話鋒一轉,語出驚人:“請朔風軍協助平亂,嚴格稽覈參與動亂者,凡無前科之人,一律送往寒州安置。”
“如此一來,豈不兩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