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禍水東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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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關那巍峨的關門,在高迎祥及麾下幾千殘兵踉蹌擠出之後,在他們身後轟然閉合。

“兄弟們!出來了!”高迎祥振臂一呼,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帶著一種重獲新生的狂喜。

河南!中州富庶之地,天下糧倉!這裡沒有孫傳庭那個閻王,沒有分田免稅那些蠱惑人心的鬼把戲,更沒有那支讓人絕望的秦兵!

這裡有的是遍佈各地的藩王、郡王、將軍、中尉,有的是肥得流油的地主豪紳,有的是官府盤剝下苦苦掙扎的百姓!

他高闖王,帶著幾千多見過血、殺過官、搶過糧的悍卒來到這裡,豈不是如魚入大海,虎歸深山?

“去靈寶!聽說那是個肥縣!”高迎祥馬鞭一指東方,眼中燃著貪婪的火焰。潼關以東第一個大縣便是靈寶。

靈寶縣城。

時值午後,城門口只有幾個沒精打采的兵丁靠著牆根曬太陽,稅吏躲在陰涼處打盹。城牆低矮破舊,護城河淤塞大半。當高迎祥的隊伍卷著煙塵出現在官道盡頭時,城頭瞭望的哨兵甚至愣了好一會兒,才猛地敲響那面鏽跡斑斑的銅鑼。

“敵——襲——!”

淒厲的鑼聲和喊叫撕裂了縣城的寧靜。城門口頓時亂作一團,兵丁們手忙腳亂地想關閉城門。然而,一切都已經晚了。

高迎祥沒有做任何戰前動員,只是將手中馬刀向前一揮:“搶錢!搶糧!搶娘們!”

“吼——!”幾千亡命之徒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揮舞五花八門的兵器,紅著眼衝上去。沒有陣型,沒有章法,只有最原始、最野蠻的衝擊。

靈寶縣那不足百人的守軍和衙役,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守城的把總早在看到煙塵時便已兩股戰戰,此刻見流寇如潮水般湧來,更是魂飛魄散,發一聲喊,丟下兵器,扭頭就跑。他一跑,本就士氣全無的兵丁衙役們更是瞬間崩散,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城門甚至沒能完全關上,就被衝在最前面的流寇用粗木撞開。

幾乎沒有遭遇像樣的抵抗。縣太爺據說在聽到鑼響的第一時間,就從後門帶著家小細軟,乘上騾車,一溜煙往洛陽方向逃。

主官一逃城中更是大亂,富戶緊鎖大門,貧民縮在家中瑟瑟發抖,只有地痞無賴趁機開始砸搶店鋪。

高迎祥徑直衝進縣衙。大堂上空無一人,後衙也一片狼藉,顯然縣令逃得倉皇。他踹開庫房,看到堆積的糧袋和尚未及運走的稅銀,哈哈大笑。又闖入後宅,翻箱倒櫃,意外找到縣令珍藏的幾罈好酒。

“痛快!這他孃的才是人過的日子!”

高迎祥拍開一罈酒的泥封,仰頭灌下一大口,醇厚液體滾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快感。他咂咂嘴,將酒罈遞給身邊眼巴巴看著的親兵頭目:“兄弟們都嚐嚐!狗官的好酒!今天,咱們就在這縣太爺的寶座上,喝他個痛快!”

美酒,美食,從富戶家中搜刮出的金銀綢緞,還有被擄來的女子……靈寶縣一夜之間,淪為地獄,也成為高迎祥部眾狂歡的樂園。

縣衙成了他的臨時王府,他坐在原本屬於縣令的公座上,看著手下們將搶來的財物、糧食堆積在堂下,聽著各處傳來的狂笑、哭喊和零星的兵刃撞擊聲,一種近乎扭曲的、肆無忌憚的快意充斥全身。

這才是他想要的!這才是“闖王”該有的威風和享受!在陝西被孫傳庭像狗一樣追著打的憋屈,此刻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他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又成了那個振臂一呼、應者雲集的“闖王”!

就在他佔據靈寶縣的第二天,訊息像風一樣傳開。四面八方的流民、饑民、活不下去的佃戶,甚至還有一些本地破落的地痞、被官府通緝的罪犯,開始蜂擁而至投奔“闖王”。

他們的理由簡單而直接:闖王破了城,開了官倉,有糧食吃!跟著闖王,能活命,還能搶大戶!

高迎祥的隊伍,如同滾雪球一般,迅速膨脹。短短三五日,就膨脹到了近萬人!

雖然其中絕大多數是面黃肌瘦、手持木棍農具的烏合之眾,但那黑壓壓的人頭,那狂熱的眼神,依舊讓高迎祥志得意滿,信心爆棚。

“看見沒?老子說到河南就能成事!”他騎在馬上,看著城外密密麻麻的新附流民,豪氣干雲。他派出小股人馬,以靈寶縣城為據點,向周邊鄉村輻射,目標明確:地主豪紳。

河南的土地兼併之烈,尤勝陝西。靈寶縣周圍,莊園林立,寨牆高聳。

然而,這些平日裡作威作福、奴役佃戶的豪強們,莊丁不過是欺壓百姓的狗腿子,哪裡見過高迎祥手下這些從陝西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亡命徒?

一座座寨牆被輕易攻破,一個個往日高高在上的老爺員外被從華麗廳堂拖出來砍腦袋,家產被洗劫一空,糧倉被開啟,成群的牲畜被趕走。高迎祥的部眾如同闖入羊圈的餓狼,盡情撕扯著這些肥美的獵物。

高迎祥縱馬在一處剛被攻破的莊園前馳過,看著手下將負隅頑抗的莊丁頭顱砍下,掛在寨門上,看著哭嚎的婦孺被驅趕,看著堆積如山的糧食、布匹、金銀被運走,心中充滿了報復般的快意和征服的滿足。

河南,果然是天堂!這裡的豪紳就像一群養尊處優、膘肥體壯的豬,宰起來毫不費力!他的力量在這裡迅速恢復、膨脹……

河南省城開封,巡撫衙門二堂。

河南巡撫範景文臉色鐵青,揹著手在堂中急速踱步,他手中緊緊攥著一份剛從陝州加急送來的告急文書,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混賬!蠢材!”範景文終於停下腳步,將文書狠狠摔在公案上發出“啪”一聲巨響,嚇得垂手侍立一旁的幕僚、書吏們渾身一顫。

“靈寶縣令聞風先逃,守備竟棄城而走!致使縣城一日而陷,生靈塗炭!高迎祥這廝在陝西已被孫白谷(孫傳庭字)打得如喪家犬,只剩區區數千殘兵,何以到了我河南,就如入無人之境?陝州兵備是幹什麼吃的?洛陽援軍為何遲遲不至?”

高迎祥竄入河南,如今竟如此輕易就攻陷縣城,裹挾流民勢成燎原,讓他這個巡撫顏面何存?又如何向朝廷交代?

最讓他心頭滴血的是,上個月初,他奉命進京述職。陛見之後,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曾特意將他留下,屏退左右,與他有過一番意味深長的談話。

王承恩的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陛下深知河南地處中原,四戰之地,民變頻仍,且宗藩眾多,豪強林立,治理不易。陛下有意讓原兵部尚書、現練兵總理張鳳翼,抽調部分精銳南下河南,協助範大人整飭防務,彈壓地方,以備不測。

當時,範景文是怎麼回答的?

他記得自己昂首挺胸,言辭懇切又帶著文臣特有的清高與自信:“臣蒙陛下信重,巡撫河南,自當鞠躬盡瘁,保境安民。張鳳翼此人,臣素知其名,然其才具平庸,昔年掌兵部即乏善可陳,唯知逢迎上意,實非戡亂之才。河南軍政,臣自當一力整頓,何須借重此庸碌之輩?若其南下,恐非但無益,反生掣肘。請王公公回稟陛下,臣必不負聖恩!”

王承恩當時深深看了他一眼,只緩緩說了一句:“張鳳翼此人,或才具不顯,然有一樁好處,便是辦事認真,尤能體察上意,於陛下交辦之事從無推諉,必竭力貫徹始終。範撫臺既如此說,咱家便如此回奏陛下便是。”

如今,高迎祥的鐵蹄,踏碎了他的自信,也彷彿一記響亮耳光扇在他臉上。

可大話已說出口,人也被“嚴詞拒絕”。現在再去向朝廷求援豈不是自打嘴巴?朝廷諸公,特別那些看他不順眼的言官會如何議論?陛下又會如何看他?

範景文彷彿已經看到那些譏誚的眼神,聽到那些“紙上談兵”“剛愎自用”的彈劾。

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只剩下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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