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不是跟你商量(1 / 1)
半個月後,南楚邊境,平城。
沈南霆與南楚使臣約在這裡見面。
南楚的使臣坐在他對面,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
姓張,名文遠。
生得白白胖胖,穿著一身錦緞長袍。
手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翡翠戒指,通身的氣派不像是一個使臣,倒像是一個商賈。
他的臉上掛著笑容,可那雙眼睛裡,卻閃著精明的光。
“沈大人,”張文遠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實在是不好意思。本國今年也歉收,糧食不夠自己吃的,王上那邊壓力很大。之前答應賣給貴國的三十萬石,恐怕要打個折扣了。”
沈南霆面色不改,聲音清淡如常:“打多少折扣?”
張文遠放下茶盞,伸出三根手指:“三十萬石,減到二十萬石。”
沈南霆的目光微微一沉,但沒有發作。
“價格呢?”他問。
張文遠的笑容更深了,可說出來的話卻讓人心中一沉:“價格嘛……也要漲一漲。三兩一石,漲到四兩。”
三成,糧價漲了三成。
沈南霆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張大人,貴國與天啟簽訂的協議上,白紙黑字寫著——三兩一石,三十萬石。這才過了半個月,貴國就要反悔?”
張文遠的笑容不變。
“沈大人言重了。不是反悔,是實在沒辦法。歉收是天災,王上也做不了主啊。”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再說了,貴國現在缺糧,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北境大旱,顆粒無收,南方的糧價漲了三倍——這些,我們都清楚。貴國急需糧食,我們手中有糧食,這買賣,本來就是賣方說了算。”
他笑的一臉得意。
“沈大人若覺得四兩貴,可以去別家買。西秦、北狄,都還在賣。不過嘛——我聽說西秦也漲價了,四兩五一石。北狄倒是不漲價,可他們不要銀子,要鐵器、要鹽、要茶葉。這些東西,貴國捨得給嗎?”
沈南霆沉默了。
從北境大旱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鄰國會漲價。
換做是天啟,如果鄰國遭了災來求著買糧,天啟也會漲價。
這是人性,無關善惡。
可知道歸知道,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心裡還是難受。
不是因為被宰了,而是天啟已經淪落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步。
一個曾經富庶強大的國家,如今跪在鄰國門前,求著人家賣糧。
可好在,他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
在來時,沈南霆就已經調查好了張文遠的底細。
他是南楚的鴻臚寺少卿,年四十五,祖籍南楚平城,出身寒門,靠科舉入仕。
歷任縣令、知州、知府,三年前調入京城,任鴻臚寺少卿,主管與天啟的邦交事務。
此人精明強幹,善於鑽營,在朝中人脈廣泛,與南楚戶部侍郎王敏政關係密切。
其子張文昭,現為平城通匯商號東主,專營糧食、布匹、茶葉。
三年來,通匯商號承接南楚軍方糧草供應七次,其中三次,糧價高於市價三成。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張文遠利用職務之便,為兒子的商號打通關節,獲取軍方糧草的供應權。
而高於市價三成的價格,意味著其中有回扣,有賄賂,有見不得光的利益輸送。
這在任何一個國家,都是殺頭的罪名。
沈南霆睜開眼,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張大人,果真要做到如此地步嗎?”
張文遠一愣,他看到面前的年輕官員,面上不見絲毫慌亂。
那雙墨石一般的眼眸,藏著不屬於他的沉著和睿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沈南霆伸展了一衣袖,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遞到他面前。
他輕輕抬了抬下頜,示意他:“開啟看看。”
張文遠低頭看去,瞳孔驟然一縮。
冊子的封面上,寫著四個字——通匯商號。
他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他抬起頭,笑容依舊平和,可那笑容底下,已經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沈大人這是什麼意思?通匯商號是平城的一家普通商號,與本官有何關係?”
沈南霆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翻開看看。
張文遠猶豫了一下,伸手翻開冊子。
第一頁:通匯商號,東主張文昭,張文遠之子。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第二頁:南楚軍方糧草訂單,通匯商號承接七次,總金額二百一十萬兩,糧價高於市價三成。
他的手開始發抖。
第三頁:戶部侍郎王敏政,批文時間與張文遠會面時間對比表,每一次訂單獲批之前,張文遠與王敏政均有私下會面。會面後三日內,王敏政賬戶均有不明來源銀兩入賬,金額三千兩至一萬兩不等。
張文遠的臉色徹底白了。
第四頁:張文昭在平城置辦的十二處房產、三座田莊、兩間商鋪的詳細清單,以及這些產業的總價值——三十七萬八千兩白銀。
張文遠的手猛地合上冊子,像是被燙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死死地盯著沈南霆。
“你……你怎麼會有這些東西?”他近乎崩潰的低吼。
沈南霆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我怎麼得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這些東西被送到貴國王上的案頭,張大人覺得,會怎麼樣?”
張文遠的嘴唇在發抖,喉結劇烈地滾動著,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會怎麼樣?
會抄家,會滅族,這是死罪。
張文遠從嗓子眼裡擠出聲音,“你……你想要什麼?”
沈南霆看著他:“我要的東西,很簡單。三兩一石,三十萬石。十天之內交貨。少一粒,晚一天——這份冊子,就會出現在貴國王上的案頭。”
張文遠的瞳孔猛地一縮。
三兩一石,三十萬石,十天之內。
他胡亂搖頭:“這絕對不可能,平城糧倉沒有那麼多糧。”
沈南霆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張大人,通匯商號做糧食生意做了三年,在南楚北境囤了多少糧,我比張大人更清楚。”
他的聲音清淡如常,“三十萬石,十天之內。我不是在跟張大人商量,是在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