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1 / 1)
這天,大隊長陳軍民站在村頭的老槐樹下,敲著半截鐵軌,手舉鐵皮喇叭不停地大聲喊著:全體社員打穀場集合。
聽到土地承包制的紅標頭檔案下來了,社員們個個群情激奮,現場熱鬧得就像過年一樣。
其實,前幾天鄉上就已經電話通知各村,把分田到戶的指示傳達了下去。
但各村幹部誰也不敢貿然行動,畢竟沒有紅標頭檔案,萬一出了岔子,到時候不好向社員們交代。
現在,紅標頭檔案終於下來了,大家心裡也就踏實了,普通社員更是盼望能早點分到土地。
在下河寨,一個壯勞力一天滿工分十分,到年底分的糧食折換成錢,才合一毛三分五釐,即便一年滿打滿算,掙的錢糧也不過五十幾塊而已。
而婦女們能分的就更少了,她們一天連一毛錢都合不上。
於是,幹活的時候,趁著沒人注意,偷著往嘴裡塞一口糧食,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再比如割麥子的時候,偷摸地往褲襠裡塞把麥穗,儘管腿被扎得又疼又癢,可為了家裡的幾個孩子,再難受也得忍著。
千百年來,土地一直是農民的命根子,是他們生存的最基本的保障。
他們祖祖輩輩都是靠土地吃飯,沒有了土地,就像是沒有根的浮萍。
特別是如今,對於那些從來都沒有吃飽飯的農民而言,能擁有一塊屬於自己耕種的土地,那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按說,下河寨並不缺土地,村子周邊都是一望無垠的農田。可村子裡的水澆地卻少得可憐,只有村頭的那幾塊,還有挨著黃河邊的那一部分割槽域。
更殘酷的是村子南邊還有一片白花花的鹽鹼地。原以為挨著黃河近了莊稼肯定會長得好,最起碼旱澇保收是沒啥問題的。
可就是因為離黃河太近,五年裡就有三年會遭遇洪澇災害,直到後來修了堤壩情況才慢慢改變。
下河寨最多的還是旱地,能不能有收成,全靠老天爺賞飯吃,一旦遇到旱災,很有可能就會絕收。
在這樣的環境下,村民們對土地是又愛又恨。
因此,這次分地,都怕自己分到不好的地。
分地現場,氣氛緊張而熱鬧。人群中,有村民早已等不及了,一個個踮著腳,抻長了脖子,往裡面觀看。
此時,霍大英也在人群裡急切地搜尋著自己的爸媽。
昨天,她就聽到風聲,說孃家村子裡今天分地,自己家人竟然沒有一個人給她說一聲。
也難怪,她差不多已有半年多沒有回孃家來了。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雖然嫁到公社那邊,可自己的戶口爹孃一直沒讓她遷出去。
“爹!娘!”霍大英大聲呼喊著,在人群中竄來竄去。
終於,她看到了爸媽,弟弟和弟媳的身影。趕緊擠過去,不滿地說道:“爸媽,分地這麼大的事,你們怎麼都不跟我說一聲呀?”
霍打鐵看到大閨女回來了,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眉頭緊皺,一言不發。李老太的臉色也十分難看,眼神中滿是不悅。
張彩梅站在婆婆身邊撇了撇嘴,陰陽怪氣地說道:“哎喲喂,我當是誰回來了呢,原來是咱家的大姑奶奶啊!要不是分地,你怕連孃家門朝哪開都快忘了吧?”
“張彩梅,這是我孃家,我想什麼時候回就什麼時候回,還輪不到你在這兒指手畫腳。”
張彩梅被霍大英的話噎了一下,抱著胳膊冷笑道:“我是管不著你,可你也不能平時對爹孃不管不顧,一有好處就回來明搶。”
“誰搶了,我的戶口可是在孃家,那分地就有我的一份。”
“霍大英,你早就嫁人了知不知道,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你憑什麼還回來搶家產?”
“分的是口糧田,按戶口分的,我的戶口在村裡,憑什麼不能?再說了,這是口糧田不是家產。”
“我不是說你不能分地,我是說,你的地本來就應該給孃家。”張彩梅拽了拽旁邊站著的霍建軍說道。
“是呀,誰家外嫁的姑娘還回孃家分家產?”霍建軍生氣地看著霍大英說道。
他這個大姐最是能算計,雖然嫁到公社那邊條件好,可家裡是一點光都沾不上。
“我的地是村裡分的,憑什麼不要?”
“別人家的姑娘誰不是把地留給孃家,不信你挨個問問,有沒有回孃家鬧著要分地的?”
霍大英氣得渾身發抖,“我的口糧地憑啥給你們?我不吃飯了?”說著,她扯了下老孃的衣角,想讓老孃幫自己說句公道話。
“大英,不是娘說你,你嫁到公社條件那麼好,就別回來跟我們爭這點地了。”
霍大英眼神冰冷地看著老孃,說道:
“媽,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嫁過去是過日子,又不是去發大財。這些年我在婆家也不容易,這地是我的命根子,怎麼能說不給就不給呢?”
張彩梅在一旁聽不下去了,抱著胳膊繼續嘲諷道:
“喲,大姐,你可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你嫁得好就嫁得好,誰也沒想著要沾你的光,你就別在這兒裝可憐了。這地留給家裡,也算是你給爹孃盡孝了,怎麼就不行了?”
“給爸媽養老,誰家不都是兒子的事?哪輪得著姑娘?”霍大英也不忍了,嘴一禿嚕,就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夠了,小賤蹄子,少在這兒胡咧咧,不想在這兒待著,都給我滾回家去。”李老太怒了,一個大巴掌甩到大英臉上。
平日裡不回來也就算了,她就睜一眼閉一眼地也不說啥,誰讓姑娘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呢。
現在竟然當著全隊這麼多人的面下她的臉,真是反天了。
大英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老孃,“你打我?明明是她先挑的事,我只不過是想要回屬於我的地,怎麼就不行呀?”
張彩梅看李老太真生氣了,嚇得縮縮脖子,不敢出聲了。
李老太卻被大英的話氣得渾身發抖,她手指著大英的鼻子罵道:
“我是你媽,打你幾下咋啦?你就不能把地讓出來給我和你爸?非要把這個家鬧得雞犬不寧才開心嗎?”
大英只覺得心都涼透了,她絕望地看著老孃,“好,好得很,原來在你們心裡,我就是個外人,今天這地我是爭定了。”
說完,轉身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