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陛下的野望(1 / 1)
涼亭中,酒氣氤氳。
蕭寧提起溫在炭爐上的酒壺,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漾開一圈細紋。他抬眼看向對面沉默的老人:
“老將軍以為——我二哥與四哥,如何?”
趙淮陰沒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那杯新斟的酒,仰頭飲盡。酒液入喉,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層疲憊的霧氣似乎消散了許多,轉而露出了一絲久經官場的銳光。
“殿下與他們是親兄弟,尚且不知如何評價,”老將軍將空杯輕擱在石桌上,聲音平穩,“老夫一個外人,又何從知曉。”
可人老成精,老將軍又身居高位,混跡官場幾十載,又豈不知眼前的這個十皇子真正想問的是什麼。
趙淮陰頓了頓,話鋒一轉,道:“但——據老夫所知,朝中六部九卿,已有過半或明或暗,站了二位殿下的隊。太師周成、太保劉仁誠、左相左權,連同三位尚書……這些人精似的狐狸,都把注押在了那兩處。”
他抬起眼,看向蕭寧,一字一頓:
“由此可見,二位殿下——應當‘好’得很。”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極緩、極重,齒間碾磨著某種壓抑的慍怒。蕭寧聽懂了——原來這位軍神早已看透【趙無缺案】幕後是誰的手筆。
“老將軍,喝酒....”
蕭寧又倒上了一杯,與趙淮陰一飲而盡,然後放下酒杯繼續問道:“這第二個問題,本宮是想問二哥與四哥可有軍中親信?”
他向前傾身,壓低聲音:
“今日追查【趙無缺案】,本宮發現……或許有‘軍中人’在插手。”
“軍中.....”
啪。
酒杯被趙淮陰重重按在石桌上。
那一瞬,老人眼中寒光乍現,如蟄伏的蒼狼驟醒。但那光只一閃便隱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悲哀的瞭然。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提起酒壺,將兩隻空杯再次斟滿。酒線微顫。
“他二人的軍中親信,藏在暗處的,無從可知,但披露在明處的,或許你也知道....”
趙淮陰端起了酒杯,看著眼中閃現著不解的蕭寧,反問道:“你可知三皇子去了哪裡?”
三哥,蕭牧?
蕭寧腦海中掠過一張模糊的臉——那位三皇兄,與二皇子一母同胞,自小便被送往軍中,是除前太子外,唯一真正掌過兵權的皇子。他與老二,老四,老六一樣,是最得聖眷的四大皇子之一!
如今他領五萬邊軍,鎮守夏周府,抵禦武周。
“三哥在夏周府。”蕭寧道。
“是。”趙淮陰點頭,“他與二皇子血脈相連。二殿下若想調動軍中某些力量……並非難事。”
他頓了頓,又道:
“至於四皇子——軍中應當也有人脈,只是藏得深些,老夫亦不甚明瞭。但……”
老人抬眼望向亭外濃稠的夜色,聲音低得幾乎散在風裡:
“很快,就會知道了。”
蕭寧心頭一凜。
很快就會知道——難道今日追蹤王氏的那夥神秘人,就是老四在軍中的暗樁?
可若二、四兩位皇子在軍中已有根基,為何還要煞費苦心設局奪權?他尚未問出口,趙淮陰卻像看穿了他的疑惑。
“人吶,哪有知足的時候,得到了這個,就會想要那個,得到了一些,就會想要更多,在沒有真正坐上那個位置之前,永遠不會停息!”
老將軍舉起酒杯,目光卻飄向皇宮的方向。簷角飛翹的輪廓在夜幕中隱約可見,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老將軍透徹,小子敬您一杯!”
蕭寧端起了酒杯,敬而飲之,然後略顯猶豫道:“本宮這最後一個問題,不知道是該問,還是不該問!”
“沒什麼該問不該問,今夜青梅煮酒,說的都是醉話,無傷大雅,況且......”
老將軍放下酒杯,擺了擺手,神色鬆弛,隱約有些醉意了,他看中蕭寧道:“況且老夫也知道你這最後一問,想問的是什麼!”
“還請老將軍解惑!”
蕭寧一點也不意外,前面兩問,明面上聊的是老二與老四,但實則說的都是【趙無缺案】背後的利益!
現在聊完了老二與老四,就該來說說那位端坐深宮、垂眸俯瞰整盤棋的執棋之人了。
趙淮沉默了片刻。
亭外更鼓隱約傳來,已是子夜。他忽然提起酒壺,將自己與蕭寧的杯子再次斟滿,酒液撞壁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陛下……”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敬意,“是位難得的英主。”
“自登基以來,勵精圖治,夙夜不懈。二十年間,大夏國力日盛,百姓安居,四方漸穩——這是陛下的功業。”
他話鋒一轉:
“可不知從何時起……陛下的‘野望’,越來越大了。”
“野望?”蕭寧輕聲重複。
“五年前,陛下第一次在御書房召見老夫與幾位老臣。”趙淮陰目光悠遠,彷彿穿透夜色,看見當日情形,“他說——‘北元猖獗,武周虎視。大夏既已積蓄國力,當有一統天下、開萬世太平之志。’”
蕭寧屏息。
“當時滿堂皆驚。”趙淮陰搖頭,“大夏雖強,但若同時北伐西征,國力必損,民生必凋。老夫……第一個跪諫反對。”
他看向蕭寧,眼中浮起無奈:
“而後數年,陛下三番五次,或明示或暗喻,皆是一統天下之念。老夫屢屢勸諫,言時機未至,民生為重……許是諫得多了,觸了逆鱗。”
老人自嘲一笑: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有些人嗅到了風裡的味道——便覺得,老夫這塊絆腳石,該挪一挪了。”
“原來如此......”蕭寧默然。
他算是明白了,整個【趙無缺案】,表面上是老二與老四布為了爭奪軍權而布的局,但實際上深宮裡的那位父皇,才是真正的推手。
父皇要的,不是一個聽話的軍神。
而是一個能為他鐵蹄踏破山河、橫掃四方的——戰爭機器。
趙淮陰不合時宜的“守成”,成了野望路上最大的障礙。
“老夫老了,也是時候該退了......”
老將軍自嘲一笑,言語之間有股說不清的淒涼,想想也是,自己一心為國為民,卻招來了陛下無端的厭惡與陰謀,自然心寒不已!
但蕭寧作為從新世紀穿越而來的新青年,誰對誰錯,他無法評說,陛下勵精圖治,有理想,有野望,這有錯嗎?沒錯!
老將軍手握大夏兵權,他想要國泰民安,想要百姓安居樂業,可一旦開啟戰事,必將塗炭生靈,死傷無數.....這有錯嗎?這也沒錯!
錯的是......道不同,一個想要開闢盛世華章,一個想要百姓安居樂業,一個激進,一個守舊,僅此而已!
“老將軍,三問已畢,本宮告辭!”
蕭寧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後,便轉身離去!
只是他剛走出涼亭.....
“殿下——”
身後又傳來老將軍的聲音,蒼老,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
蕭寧駐足。
“明日.....”老將軍問得很輕,“無缺能回來嗎?”
蕭寧沒有回頭。
夜風拂過,他衣袍微動,聲音卻斬釘截鐵,砸進濃稠的夜色裡:
“他若回不來——”
“本宮,就得死。”
“所以,他必須回來。”
“有勞殿下了.....”老將軍轉身感激相送,望著那抹消失在迴廊盡頭的背影,久久未動。
蕭寧剛離開軍神府時,京都郊外,密林深處。
那場‘請君入甕’的大戲,也緩緩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