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有狐r(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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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樂睜開了眼睛。

又憤怒的閉上!

經過不知多少次嘗試,他總算確定自己穿越了,穿越到一個出生不久的嬰兒身上。

——所以,沒有任何記憶可供許樂參考,這個嬰兒和他一樣,都是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無知的可憐。

但是,系統呢?!

就算沒有系統……我特麼瞎子僕人呢?!

沒有,屁都沒有,而且更加糟糕的是,他此時還被這個嬰兒的母親抱在懷裡,騎著馬,在雪夜裡狂奔。

身後,全都是追殺他們的人!

白雪覆蓋的大地在震動,彷彿黃沙戰場上的巨鼓,被重錘瘋狂的錘擊。

二尺來厚的積雪直可沒膝,被碗口大的馬蹄捲起到空中,散成一蓬又一蓬連續的雪霧,沿著寬闊蜿蜒的官道一路向北,騰起,再落下……從高空看下去,就像廣袤的大地下封著一條不斷翻滾扭動的銀龍。

無數馬蹄聲如滾雷般自身後傳來,凜冽的朔風夾著堅硬的冰粒,吹打在許樂嬌嫩的小臉上,如同刀割。

但他依然不太敢睜開眼睛,馬速太快了,道路太顛了,女人身上的血腥味兒太重了!

而他一向恐高,暈血,上輩子連摩天輪和海盜船都不敢坐的。

身下的戰馬明顯已經賓士了很久很久,馬鼻裡的噴氣聲越來越重。

許樂心裡糾結著,雖然害怕,但總歸要知道身後的情況吧?

這樣想著,他努力蠕動了幾下,從女人身側鑽出小半張臉,眯縫著眼,膽怯而又小心的朝後面看去。

身後不遠是一小撮黑馬黑甲的騎兵,只有二三十人,雖然人人帶傷,但依舊維持著嚴整的隊形,將女人和自己牢牢護衛在當中。

再後面,則是追兵。

同樣的黑馬黑甲,同樣的制式長槍和軍中勁弩,像一片巨大的烏雲,挾著滾滾的蹄聲,從官道和兩側的原野中沉沉的卷壓過來!

唯一的區別,就是後面的騎兵們人人脖子上都繫著一條鮮豔的紅巾。

類似的場景許樂在古裝劇裡不知看過多少,但他敢發誓,任何一部電視劇都絕對無法拍出如此悍猛、冷厲,連靈魂都似要為之凝結的效果。

兩邊的人馬都不說話,只是沉默的一追一逃,卻硬是在這無聲的沉默中凝出了一種異常沉重的力量!

還沒等許樂回過神來,紅巾騎兵們便開始放箭,於是四周就響起了一片唳唳的破空之聲。

天上彷彿下了一陣黑色的雨,女人停都沒停,縱馬如龍,在黑雨臨身前直穿而過。

但她身後的黑甲騎士們卻齊齊緩了緩馬韁,在高速賓士中跳馬,減速,轉身,站定。

馬群繼續向前,人卻留在了原地。

“盾!”

隨著領頭的青年將軍一聲大喊,雪地上忽然開出了一朵黑色的大花,沉默著迎上了黑色的箭雨,鐺鐺鐺鐺鐺……在黑暗中擦出無數片明亮的火花。

箭雨不停,馬蹄迫近,青年將軍再度大吼。

“棄弩!”

三十多把精工良匠製作打磨的軍中勁弩被毫不憐惜的拋在地上,連同那些早已射空的箭壺。空出的手臂牢牢攀住身旁同袍的腰身,甲葉摩擦間發出一聲整齊的重響,身體側出一個合宜的角度,肩頭死死頂住了盾後。

“槍!”

青年將軍扯著嗓子發出最後一聲呼喝,掛滿白霜的睫毛紋絲不動,又冷又硬的盯著那些幾乎快要踏在他身上的巨大馬蹄。

那朵黑色大花的花瓣間,應聲挺出了三十多根鋒利的槍刺,槍刺前指,冷冷對住了躍馬而來的昔日同僚。

“槍!槍!槍!”

槍刺挺出的同時,三十多位甲士們扯著嗓子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彷彿要將遭到背叛的憤怒和憋屈一股腦的發洩出去。

怒吼聲落下,廝殺聲響起。

空寂的官道上一時間到處是利刃穿透身體的噗嗤聲,刀槍與盾牌撞擊的鐺鐺聲,羽箭劃破空氣的嗖嗖聲,間或夾雜著一些汙言穢語的咒罵和冷笑……漸漸將風聲和馬蹄聲都壓了下去。

許樂閉上了眼睛,實在不敢再看,上輩子之所以沒有接過老爹享譽全國的手術刀,而選擇成為一名苦逼兮兮的財務工作者,最大的原因就是他暈血。沒想到拼死拼活日夜掙命,好不容易在圈子裡混出點名堂,卻結結實實幫老闆背了把黑鍋。

噗!

隨著一道彷彿鐵錐穿透數張浸溼的牛皮紙般的聲音,凍的邦硬的臉頰上似乎被滴了幾點溫熱的液體,把許樂飄搖的思緒硬生生扯了回來。

他再次睜開眼睛。

只見女人的胸前多了一枚三稜形的箭頭,粘稠的血水正順著稜線緩緩匯聚到尖端,又被風吹落到自己的臉上,很快就變得冰涼。

“你受傷了!”

許樂顧不得暈血,忍不住驚撥出聲,但嘴裡發出來的,卻只有嬰兒毫無意義的“啊啊”聲——這具身體似乎還沒準備好怎麼說話。

女人被聲音吸引的低下頭來,看到孩子白嫩臉龐上的幾點鮮紅,便騰出一隻手來溫柔的擦掉。

這時,那匹急速狂奔了不知多少裡的駿馬終於再也挺不住了,前腿一軟,毫無徵兆的跪了下去。

但幸虧女人反應奇快,在駿馬倒下的瞬間便躍了起來,抱著許樂在空中一個翻轉,輕巧的落在地上。

看了眼那匹陪伴自己多年的雄駿戰馬,女人抿了抿嘴唇,然後毫不猶豫的抽出背後縛著的漆黑戰槍,槍尖一點,讓它解脫。

烏金色的槍刺輕易便劃開了戰馬的肚子,女人飛快的將內臟全部掏出來,在許樂還一臉懵逼的時候,就把他幼小的身體整個兒塞了進去。

“放我出去,我暈血!”

許樂手刨腳蹬,發出“啊啊啊”的抗議。

然而女人只是最後看了他一眼,便拖著戰槍,掉頭向著黑甲騎士們戰鬥的地方,一聲不吭的衝了回去……

許樂不知道在馬腹內躺了多久,刺鼻的血腥氣衝的他頭暈噁心,但連許樂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是,他居然沒有像前世那樣乾脆利落的昏厥過去。

從裂開的馬腹縫隙裡,許樂只看到遠處的白雪慢慢從淡粉變成豔麗的桃紅,最後,又變成了濃重的深紅。周圍的凍土也似乎溼軟起來,刺鼻的血腥味填滿了鼻腔,一個又一個重物在絕望的吼聲中倒了下去,金鐵交鳴聲由遠而近。

又不知過了多久,周圍的喊殺聲突然詭異的停了,四下裡靜的像一片墳墓。

雖然視線受阻,但許樂就是覺得,似乎所有人都轉向了同一個方向。

剛剛還殺的難解難分的兩撥人,現在卻肩並肩站著,呆愣的,無聲的,不知所措的看向不遠處那座被白雪覆蓋的大山。

一種叫做恐懼的氣氛,在無聲中蔓延!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許樂用掉了積攢下來的所有力氣,像一隻蠶一樣蠕動小小的身體,好不容易才將一隻眼睛貼近了馬腹的縫隙,也向那個方向看了過去。

官道盡頭是一座巨大的雪山,拄天拄地的截斷了北去的道路,而此時,那座大山上忽然亮起了無數雙青碧色的眼睛,一對對狹長的眸子裡滿是冷酷和譏誚。

噠……噠……噠……

爪子與山石碰觸的聲音,如落雪般細密而輕微,但無數道這樣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卻讓人不由得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數不清的狐狸從黑暗裡鑽了出來,彷彿憑空出現在雪山上的一道道幽靈,大的小的、紅的黑的、胖的瘦的、花的灰的……它們沒有停頓,而是像一條瀑布似的,從山道上一衝而下!

到了近前,騎兵們才看清那些狐狸的樣子,忍不住紛紛驚撥出聲。

狐狸們身後搖著數量不一的尾巴,大多是兩條,偶爾也有三條的,但卻絕沒有一隻,是隻有一條尾巴的。

當最後一頭有著六條尾巴,身體比一座富貴人家的宅院還要龐大的紅狐,從山樑上一躍而下後,整條官道都被它那碩大無朋的軀體堵了個嚴嚴實實。

就在許樂認為這應該是他這輩子看到的最大的狐狸時,遠處那座雪山突然開始劇烈的抖動起來,引的周圍的群山和大地也跟著一齊顫抖。

地面裂開一道道巨大的裂縫,雪沫飛上天空遮蔽了殘月,山上的樹木和土石四下拋飛,黑甲騎兵們站立不穩,和他們的坐騎一起驚叫著摔倒,鐵甲被大地撞擊的嘩啦脆響,馬匹驚恐的嘶鳴響徹了夜空。

雪山拔地而起,四條天柱般的長腿緩緩直立,等到雪沫與泥土落盡,白色的大山才終於顯露出它的形貌:那竟是一頭大到許樂完全無法想象的白狐——九條尾巴如一把巨大的扇子,遮蔽了它身後的整片天空!

白狐睜開眼睛,不帶任何感情的俯視著下方的騎兵,而那些騎兵們竟似嚇傻了一般,沒有一人敢於動彈。

它側了側頭,九條狐尾中的一條輕輕搖動了一下。

狐尾的搖動就像是一個玄妙的訊號,所有繫著紅巾的騎兵,就彷彿丟了魂的木偶,呆滯的從地上爬起來,默默抽出佩刀,狠狠一刀,乾淨利落的抹斷了自己的脖子。

而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他們的臉上竟還都掛著異常滿足的笑容!

白狐又看向沒戴紅巾的騎兵,尖長的嘴巴里吐出人言。

“這裡沒你們的事了,離開。”

三十多人的護衛騎兵此時只剩下淒涼的五人,直到此時才如夢方醒,在得到主母的首肯後,又驚又喜的跪在地上朝白狐磕了個頭,然後跨上戰馬向遠方馳去。

山道上重新靜了下來。

白狐看向依靠一杆戰槍支撐身體的女人,漠然問道:“燕北行呢?”

女人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在此時鬆弛下來,噗通一聲軟到在地,那杆黑色的戰槍也隨著一起跌入了身旁的雪裡。

而雪,早已被女人流出的鮮血染得殷紅。

她無力的搖了搖頭,堅毅的眸子裡終於流出兩行淚來。

白狐沉默了一下,彷彿不太習慣的說道:“我來晚了。”

女人乾裂的嘴唇張了張,掙扎著吐出兩個字來:“孩……子……”

那頭六條尾巴的火紅狐狸抬起頭來,目光掃過全場,身後的狐尾搖了搖,許樂便被一種莫名的力量託著,從馬腹中飄到了女人的懷裡。

女人認真的看了看許樂,看到他好端端的,這才滿足的嘆了口氣,又道:“請……幫我……”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完,那些遍佈全身的傷口已經帶走了女人所有的力量和生機。

但直到死去,她依然睜著眼睛,乞求的望著白狐。

白狐猶豫片刻,後退半步,對著女人已經開始變涼的身體微微點了點頭。

一種說不清是什麼滋味的感覺席捲了許樂,他不認識這個女人,甚至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儘管他在心底反覆的勸慰自己,但事實是,他無法忽略女人剛剛看向自己的目光:溫暖、親切,包裹著無盡的慈愛與不捨,像極了當年揣著錄取通知書踏上火車時,在車窗外不斷向自己揮手的母親的目光。

彷彿有一隻討厭的手,在他心尖最軟的地方狠狠的捏了一把,又酸,又疼……

許樂還沒來得及細細感受女人的懷抱,那頭火狐的尾巴又搖了搖,許樂就再次漂浮起來,很快來到了白狐近前。

白狐俯下身來凝視著他,巨大的眸子像兩片平靜的湖泊,裡面全都是許樂小小的倒影。

如果換成別的嬰兒,這時候不是嚇暈過去,就應該已經哭啞了嗓子。

但許樂不言不動,只是頭鐵的跟白狐對視。

穿越到現在,就特麼沒遇過一件正常的事情。

他受夠了!

許久,白狐的眼神有了變化,如果說剛才它的眼睛裡只有受人所託的無奈,那麼現在,無奈已盡數變成了驚喜。

它仰起頭來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嘯,嘯聲尖銳嘹亮,仿若嬰兒的啼哭。

許樂突然想起前世為了在女友面前裝逼,而苦讀山海經時曾經看過的一句記載:

“青丘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嬰兒,能食人,食者不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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