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奪魄r(1 / 1)
心月下擊的手掌一凝,粉白透明的指甲尖端堪堪擦著脖子上鬆弛的皮肉。
汪鴻卓的後頸頓時起了一層密密的雞皮疙瘩,生死一瞬,他再也顧不上修行者的驕傲和儒家讀書人的體面。一個頭重重的磕在地上,脫離了心月姑娘指甲威脅的同時,便再不肯起來,以頭杵地道:“是,我汪鴻卓確實是個貪圖享樂、自私自利的小人!”
“我也知道我為了幽王許給我的高爵厚祿和榮華富貴來已經落魄的後幽為官,讓很多修行者們笑話,更讓儒家同門們不齒。我更不該為了討好幽王和三位皇子,就刻意與世子殿下為難……但,但我起碼沒有像韓奎那樣不分青紅皂白,助紂為虐,動輒濫施酷刑吧?我就算是打了殿下的手板,但也僅僅止於皮外傷,絕不敢壞了他的筋脈骨骼,留下什麼不可逆轉的損傷。”
他微微抬頭,對著塗山白蘅豎起三根手指說道:“我汪鴻卓敢對至聖先師起誓,弟子雖然不肖,但也絕沒有濫殺無辜,傷天害理過……我,我就算小節有虧,也絕對罪不至死!”
塗山白蘅冷眼看著,等他說完,只輕哼一聲:“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因為這些想要殺你,如果你再沒有其他的話好說了,這便好好的去罷。”
“等等!”感覺到背後一陣陣冷意,汪鴻卓不敢再廢話,立刻大聲叫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怕我把世子續寫先師文帖的事情說出去!但是我決計不會的!”
心月白膩如玉的手掌再次停下,抬頭看一眼塗山白蘅,見她微微點頭,便撤去指尖上的妖力,若無其事的站在原地,但一雙冷冰冰的目光卻寸步不離的盯著汪鴻卓,一俟白姨點頭,便立時取了他的性命。
只聽汪鴻卓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連聲說道:“您是前輩,您應該比我更加清楚至聖先師一生中所表現出來的種種神奇之處,您應該知道,他對整個人族作出的貢獻,他給修行界留下的寶貴財富,還有他傳下的那許多神奇奧妙的殘篇和法門……可以說,先是他老人家是以一己之力改變了整片大陸的格局!
所以,您也應該知道,先師他老人家在所有儒門弟子心目中的地位,就算再怎麼不肖的弟子,就算彼此的想法理念再如何不同,但只要還沒有背離儒家的精神,那就沒有一個不盼著先師他老人家有朝一日能夠平安歸來,帶領儒門再次席捲天下的!
所以啊,如果世子殿下真的……”
他艱難地吞嚥了一口吐沫,仔細組織了一下語言,壓低聲音道:“真的就是……可以接過先師衣缽的人,那我保護他還來不及,又怎麼可能害他?他現在年齡尚小,實力也不濟,正是該韜光養晦、厚積薄發的時候,老夫就算再無德無行,也萬萬不敢在此時將世子的神異之處宣揚出去,萬一因為我的緣故而致使殿下陷入危難,別說老夫的師門饒不過我,恐怕天底下所有的儒家弟子都要恨不得食我肉飲我血寢我皮……
前輩,所以你留著我,非但不會成為禍患,反而能替世子殿下豎立起一道屏障,老夫在此立誓,一旦世子有難,老夫這區區殘燭之身,必當先死於世子之前!”
汪鴻卓一口氣說了好多,該說的不該說的他全說了,就差把心掏出來給人家看了,說完,才驚覺自己已是汗流浹背,心跳如鼓,也不知道這一番說辭能不能保得住自己這條老命,只覺得排屋中靜的可怕,心驚膽戰的等待著對自己的判決。
判決很快就下來了,只聽塗山白蘅語氣微諷的說道:“我如何信你?”
汪鴻卓心頭一沉,知道上面那位乃是一頭真真正正的狐狸精,誰也別想在她面前玩什麼心機手段,猶豫了片刻,感覺到塗山白蘅的氣息越來越是不耐,只得狠一狠心,沉聲道:“老夫……願捨去一魄!”
“哦?你還知道奪魄?”
塗山白蘅挑了挑眼角,目光從繡花針上移到了汪鴻卓身上,端詳了半晌方道:“先前聽你一口就叫出了青丘的名字,我心裡便已經開始起疑,俗世中的修行者雖多,但能熟知妖族內情的卻沒有幾個,你不但知道,而且僅從心月施展的狐火上面就猜出了我們的來歷……你不是普通的儒家弟子,而能培養出如此眼界見識的地方,天下間只有兩個。說罷,嵩陽和青雲,你是哪家的弟子?為什麼我之前問你的時候,你還要隱瞞?”
汪鴻卓長嘆一聲,羞慚的說道:“我本是青雲書院,祁師門下,但三十餘年前便已因為行為不端,不知檢點,考功牌上的七個字滅了大半,被師父開革出門了……至於為什麼先前要欺瞞前輩,實在是因為不忍再提及師門,給先生和眾位同窗們臉上抹黑罷了。”
雖說是被開革出門,但汪鴻卓蒼老渾濁的眼睛裡竟滿是淚光,提起師門時依舊是滿面的莊嚴敬慕,顯見心中對那青雲書院和祁門充滿了感情。那原本該是他一生中最最驕傲的時光,指點江山、糞土王侯、青衫磊落、書生意氣,每一天都對天下充滿了抱負,每一刻都對人生充滿了理想,但只因自己行差踏錯,一時失足,便成為了終身恨事。
“原來是青雲內院,祁姜門下。”塗山白蘅沉吟道:“我與他師祖有些交情,如此倒是不好動手殺你了,但……”
汪鴻卓聽到前半句,一顆心剛剛放下,可立刻又被這個要命的“但”字拎到了半空。
只聽塗山白蘅道:“一魄不夠,再加一魂吧。”
汪鴻卓整個人就像是隻洩了氣的皮球,頓時就癱軟了下去。
年輕時他曾聽先生說過,當今妖族最強者莫過於四方妖主,而青丘狐族的塗山氏,便是以青丘九術成為了南方妖族的妖主。
當時先生曾說,青丘九術神秘莫測,奇詭異常,那不只是九種秘術,而是九類秘術,每一類裡面都包羅永珍,浩如煙海,就連他也無從知曉九術之中到底有些什麼。先生只說九類術法裡面有一個專門的分類稱為“咒術”,集合了狐族千萬年來衍生出的種種玄妙咒法,可以遠隔千里致人死地,可以不需刑具便讓人生不如死,也可以操控靈魂將修行者變成不敢違逆的傀儡。
汪鴻卓當年修行時走的是化詩書文章入符意的符儒路子,對靈魂精神方面的研究最是著迷,在查閱了書院大量的典籍之後,他隱約知道,塗山氏那種操控靈魂的咒術叫做“奪魄”。
並不是真的將受術者的魂魄奪走,而是以秘法在受術者的靈魂中留下印記。只要施術者不發動,受術者依然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修行,什麼都不受影響,但若是受術者做了什麼違背施術者意願的事情,印記一動,便可令受術者的魂魄遭受重創,輕則摧毀道心,重則神魂俱滅,便是遠遁天涯海角,也是決計逃不過去的。
他自知今日想要活命,必然要付出可以令對方相信的代價,情急之下便突然想到了“奪魄”,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對方索要的“誠意”居然代價如此之大,一魄竟還不夠,居然還要他的一魂!
七魄也還罷了,頂多只能影響到自己的七情六慾,探查出自己在做些什麼。
但是胎光、爽靈、幽精這三魂實在是太重要了:生死、神智、甚至是冥冥中的因果,都與這三魂緊緊相連,若是被人在三魂之中下了印記,那真是連一個想法一個念頭都別想逃過對方的眼睛。而且三魂之中任何一個要是有了傷損,最好的結果也會是變成個渾渾噩噩的痴呆。
雖說只要自己安分一點,也不會有什麼實質的影響,但這就好比癩蛤蟆趴在腳面上,不嚇人也會噁心人呀!
汪鴻卓思忖再三,情知今天這一劫是躲不掉了,便希冀的道:“前輩跟我師祖交情甚好,可否在奪了晚輩一魂一魄之後幫我美言幾句,只要能得我師收我重入師門,晚輩……”
塗山白蘅只聽了半句便又撿起膝頭的繡花繃子,悠哉悠哉的繡起了上面那半片綠葉來。
心月哼了一聲,冷笑著道:“區區一個六境,也敢跟我家夫人討價還價?要麼一魂一魄,要麼現在就死,其餘的廢話少說,我跟你師門可沒有交情,真打量姑奶奶不敢殺了你嗎?”
汪鴻卓心思電轉,一瞬間就想到了許樂身上,如果小世子當真能繼承至聖先師的衣缽,將來的成就必定不可限量,自己能在他潛邸之際便追隨左右,這未必不是老天爺給自己的一個機會,所謂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只要自己從今往後好好表現,將來未必不能求得先生開恩,允許自己重歸書院!
他活了七十多歲,一身的本事,一生的宣告都是青雲書院給的,此生最大的恥辱就是被先生碎了刻有他名字的書院玉牌,餘生最大的夢想便是有朝一日能夠求得恩師的原諒,想到這裡,汪鴻卓不再猶豫,痛痛快快的應下了這樁交易。
本以為接下來便要被奪魄,哪知那白衣美婦卻話鋒一轉,突然問道:“以你看來,長臨續寫的文章如何?”
汪鴻卓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長臨便是世子新的名字,這美婦人問的應該是世子對於《三字經》的續寫如何。
仔細回憶了一下筍兒背誦的內容,正色道:“自從先師將那幾句經文流傳出來,世間無數儒家子弟都曾嘗試過續寫,我雖不才,也讀過其中的一大部分,說句公道話,世子殿下續寫的這些雖然不是文采最出眾的,也不是對仗最工整的,甚至其中還有很多處用典無從考證,但晚輩以為,世子殿下的行文卻與先師之文最為貼近,可以說是天衣無縫,一脈相承。”
“我也認為別人所寫的,都沒有他這麼自然流暢……”
塗山白蘅喃喃低語,隨即又問:“張前輩到底是死是活,你們儒家弟子查了上千年,究竟有沒有個定數?”
汪鴻卓苦笑一聲,抱了抱拳道:“自從一千三百年前,先師帶著弟子們出了函谷關,就再也沒人知道他們的去向。據說不光是先師老人家修為通天,就連他那七十二位弟子也都是八九境的大修行者,但自那一天之後,他們就再也未曾在人間露面。函谷關更是崩塌成一片廢墟,曾有無數厲害的修行者進入裡面去探查,至今也沒幾個能活著回來,便是回來的也都對裡面的情況諱莫如深,人們這才知道,裡面被設下了許多的禁制。”
塗山白蘅點點頭,汪鴻卓所說的那幾個回來的人她也認識,她自己甚至也動過函谷關遺蹟的念頭,但當年闖入還不到一半,便被裡面的禁制給逼了出來。
只聽汪鴻卓囁嚅道:“這些情況,前輩您應該比我們瞭解的更加清楚啊,怎麼……”
在他看來,塗山白蘅至少應是修行了幾萬年的大妖,很多自己視為歷史的事情,對她而言不過是一份親身經歷而已,怎麼現在問的問題卻好像知道的並不那麼清晰?
冷不防心月姑娘的聲音自背後響起:“哼,妖族也不一定是修為高就代表活的年頭長,很多事情不知道也很正常……”
話未說完便被塗山白蘅抬手截斷,只見她揮了揮手,顯然不願外人知道妖族太多的秘密,只面無表情的說道:“心月,奪魄吧。”
向來僻靜無人的排屋中某一個視窗驀地又火光騰起,火光碧綠瑩然,不似尋常火焰那般升騰飄忽,反而如一塊凝固的翡翠,起自屋內,至窗而止。
這片火焰升起的時候,整半個西側的院落都變得與王宮割離開來,彷彿隱入了另一個空間。屋中的火光,包括汪鴻卓痛苦的叫聲,都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當天晚上,許樂是在一個小梢間裡睡下的,他正房裡的床已經碎成了木頭塊,被褥也被清荷的血汙染的要不得了,幸虧方嬤嬤是個會過日子的,北遷時一路過來的行李都還沒扔,住進宮裡之後她居然又一件件翻出來拆洗晾曬過了,當下便收拾出兩床鋪蓋,在左右梢間給許樂和莫文鴛分別整理出一個睡覺的地方。
這一夜許樂睡得極不安穩,一會兒夢見飛來的子彈把自己的腦袋打成爆裂的西瓜,一會兒又夢見黑衣黑甲的騎兵揮刀挺槍追著自己漫山遍野的亂跑,夢裡出現最多的,還要數前世父母的面容,和那個雪夜裡女人臨死之前望向自己的眼睛。
哦,對了,當然少不了一白一紅,兩頭碩大無朋的狐……
醒來的時候,許樂只覺得頭痛欲裂,一睜眼竟然已是大亮的天光,許樂一骨碌就要爬起來,三月的幽州亮的很晚,天色能亮到這個程度,至少也要過了辰正,自己可是要趕在辰時之前去書齋讀書的!
但他身子剛動,便被一雙小手按著肩膀躺了回去,耳中傳來女孩兒一把柔媚的聲音,道:“公子醒了?心月姐吩咐過了,今天公子可以多睡一會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