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人生如蟻,美如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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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參加會議的人員都要做一場關於自己的報告,你無論寫什麼都可以。

一般林若楷就是直接講述自己過去20年的所有經歷,只要將這段時間熬過去,就可以坐在下面看著臺上的惺惺作態。

但是餘昀在這方面準備了一個看起來似懂非懂的稿子:

生如蟻,美如神。

名字就是這樣的。

而具體的內容如下:

人生如蟻,而美如神。人生如蘆草,卻最終得以無與倫比,不可方物,何哉?

塵世一回,便足矣。

便如野夫一般,活的玲瓏剔透,半世風流半世空。這半生傳奇陡然讓象牙塔中的靈魂窺到了一絲幼稚人生之外的東西。

這薄薄的幾片紙張,淡淡的訴說了那個年代的張狂與肆意,卻也在燈火闌珊之處敘述著今人的哀愁。如我琪博兄之輩,前半生大起大落;後半生卻也大徹大悟,與畫做伴,尋了俏佳人。那樣一個刀上舔血、臂上刻詩的遊俠,什麼時候屈服於這個蠅營苟世呢?

未曾。

故鄉,故人,故事。不同的人能看出不同的傷感。也譬如我,曾自命不凡卻又無奈的屈服於現世。也許很多人和我一樣,在年少的時候,曾想過自己是天命主角,如同小說裡的主人公一般,在某個不知名的夜晚,得到系統輔助,從此開始開掛般的一生。或者想象自己天資橫溢,別人難如登天的事情,自己做起來卻手到擒來。可是你真的往後才發現,你自己真的就是一個普通人,普通人的相貌,普通人的身材,普通人的生活,普通人的未來。你的那顆激盪的心也不再雀躍。一個人的長大,就是學會逐漸接受現實的過程。你也許肆意張狂過,也許真的是特殊的個體,可是你發現在這大千世界裡,你好像真的很普通。地球的自轉,沒了你照樣如常。不會因為你的突然消失,就發生什麼天災。

就真的只是平凡的一個人。

可是你骨子裡的血真的能夠冷透了嗎?那別緻風流之韻、那獨嘯莽原之暢快,怎能忘卻?那拔節慾火之氣,怎能讓你忘卻苦難中的高貴?

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他從內心深處流露出的思考式的獨行與獨特的韻律。墨氣與毫端,終究會薰陶那一顆孤弱的靈魂,使之不斷充盈,駛向更好的殿堂。頹史凋敝,我輩不正應當站起來?

也常常想,生活在這樣看似光鮮的時代裡,人的內心總是致命的孤獨,總是從全世界路過,卻尋不到偏安一隅的苟活之地。紛紛攘攘的舉杯與歡笑,卻都只是無力、沒有骨頭的偽樂之景。“燈下鏽刀撫且嘆,拳頭老繭剝還生”。在這樣一個英雄氣幾乎蕩然無存的末世,少了江湖的快意恩仇,又哪來的“對酌暢聊、扼腕晧嘆、淚下青襟”?這一華族史傳中尊崇而榮耀的道氣,六甲以來,終於細若遊絲而近乎失傳了。那些江湖道上摩肩接踵擊掌把腕過的朋輩,消沉於樽邊裙下,終於被浮世的風塵掩埋了險峻的骨相。這是江湖的逝去,有誰見證了這份死亡?

幸好野夫還在,我們還在。那偏執與狂傲、向未來砍開通行的路的糾糾奇男子王七婆,那囊中羞澀卻過家門而不入、送了他萬里遠的蘇家橋,那有路過喜怒悲歡和愛恨情仇、卻平靜地生活在小鎮上的么叔……這麼一撥江湖深埋的畸人隱者,他們飽經風霜,歷經貧瘠潦倒,於生命絕處歸來,內心平靜無瀾,將自己的經歷娓娓道來,安然於世。

我才四十歲。也許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後,當我經歷了足夠多之後,我也願意寫下這麼一本書,淡淡的講述自己的過往。但吾之屠狗之輩,自是不認輸的。如果我們甘心承認自己只是茫茫宇宙中的偶然產物,所追求的一切都是沒有根基的空中樓閣,那麼我們的精神只是虛幻和徒勞的了。也許有人會說,這種悲劇性的徒勞,正體現人的偉大。但是即使是一個孤軍奮戰的悲劇英雄,他也需要在想象中相信是在為自己而戰。人不能到達遠方,是我們的心被佔滿了,而發自內心的深處的清音,已經孱弱無比。不是自我不存,而是肉體與自我產生了巨大的裂縫,這些自我性靈的彳亍,已經變成了緘默,成了無奈與嘆惋。也許當我中年後、老年後、在我酒醒之後,我會常覺得這個世道艱難,無路可走,可是我終究會留下點什麼,否則將在這巨大的黑暗中窒息。

人當生如蟻而美如神。這種伴有洞徹蕪雜屬性的提升,一方面對“蓮實有心應不死,人生易老夢偏痴”的執著賦予超乎常人的決心,另一方面是對曹丕“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未若文章之無窮”感嘆的牟牟大端。即使渺弱,又何懼業火蒼原的洗禮呢?在這種心態靈飾而具體的時刻,神意即現,便可一窺華嚴世界的本相,避免了在殊相和幻影之間的掙扎與蹉跎。

絮絮叨叨說了好多,也是將自己的思緒凌亂而又整理了一番。無論怎麼樣,我便是我,這就足夠了。

這種看起來枯燥的演講就是他所需要的。

總有些人在不知不覺間,聽到了他的演講,然後在這段時間做下來,像被催眠了一樣,定住了。

這可不是所謂簡單的演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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