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番外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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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年春天,野夫去村搞社會調查,恰遇地震。他見損失慘重,決定留下來參與救災。圖片是他拍的,圖片上的文字是他寫的。從幾句簡單的介紹裡,我知道了他的辛苦和能力、仁慈與悲憫。野夫不同於我,他不僅是寫者,還是行者。

果然,他主持了一個幾百人的演講會,介紹災區的真實境況。之後,他募集了近二百萬元現金,成立了一個精神重建基金會。再後來,組織災區農民開展精神重建活動。野夫還培訓當地農民自編、自演、自導電視短劇。片子完成,拿到縣電視臺播出,百姓們高興;拿到外面,即在國際傳媒大會上獲得抗震救災紀實片一等獎。最近,他告訴我:自己之所以去農村深入調研,做些實際工作,是準備寫一部書《大地生民》。他說,這是一部社會學意義上的田野調查報告。野夫不同於我,他不僅是行者,他還是思想者。能做他的粉絲,我很得意。

野夫,土家人,重感情,硬漢子。九個字的概括,註定其人生艱辛且曲折。十六歲年紀,給女同學寫情書被告發,天天檢查,學校罰站,父母責打,野夫以死相拼。自殺未遂,醒來後寫下血書:不考上武大此生誓不為人。他是鄂西土生土長,視為教育聖地。

現在已無人為重大的歷史挫折而焦憂,眼下最揪心的事是掙錢、買房、就業、就醫、留學。這能怪誰呢?我是很悲觀的!所幸在悲觀中我認識了野夫,所幸還有像野夫這樣的人,在社會底層默默做事,苦苦尋覓。他這樣的人也許象徵著未來,寄託著希望。

今天,當我們的文人藝術家都爭做“聖潔天使”的時候,野夫的文字卻來扮演魔鬼,發出凌厲的聲和另類的光。這是當今塵世中的輓歌。我不覺得他是在寫作,他在跟我說話,也是獨自沉吟。筆下那些砍斷骨頭連著筋的血親,是怎樣被一節一寸地攪碎榨乾;那些美妙溫軟的情感,是怎樣被一陣一陣的風雨衝光刮淨——我讀到的是他的心,看到的是他的淚。那獨立之姿,清正之氣,令我心生莊嚴。

如果說詩歌是面對天空的話,那麼散文就是面對大地了。野夫的作品正是由哭泣的大地孕育出來的。微風漾水,淡靄悽林,有著很豐富的人生意味。他的寫法,很傳統。我說的傳統是指他的胸襟、意緒、文思以及相對應的句式、佈局和節奏。每一篇,都像塊狀物那般結實。情感濃烈,但有控制。文字樸素,又帶著優雅。對人的描寫採用線性白描法,對事物的思考也是東方式的,圍繞著主脈一路探究、追述下去。作品是簡單裡有複雜;文字是平實中有華採。中國文學傳統深厚,而非落後。能繼承下來,真是要下些工夫的!

這是一篇縈懷於心而又一直不敢動筆的文章。是心中繃得太緊以至於怕輕輕一撫就砉然斷裂的弦絲。卻又恍若巨石在喉,耿耿於無數個不眠之夜,在黑暗中撕心裂肺,似乎只需默默一念,便足以砸碎我寄命塵世這一點點虛妄的自足。

又是江南飛霜的時節了,秋水生涼,寒氣漸沉。整整十年了,身寄北國的我仍是不敢重回那一段冰冷的水域,不敢也不欲去想象我投江失蹤的母親,至今仍暴屍於哪一片月光下…

我外祖母是江漢平原的大家閨秀,其父在民初留學扶桑八年,歸國赴任高法院長前,決定與天門望族劉家結為姻親——那時的劉家三少爺(我外祖父)正成為著名軍校計程車官生,開始了他的戎馬生涯。在可能存在過的短暫幸福之後,作為戰禍頻仍年代的軍人之妻,外祖母便帶著我的母親步入了她的孤獨一生。

動盪時期,外祖父撤退西南。劉家太爺故世,大宅日見凋敝。該地區又是各派拉鋸爭奪之地,無論哪一部短暫佔領,徒具虛名的劉宅便成為徵集糧餉的目標。外祖母帶著我少年的母親東躲高原地,飽受亂離之苦。最後因怕女兒受辱,外婆只好託鄉里客商將我母親帶到湘西伯父家避禍。母親在那裡識盡炎涼,像一個女僕般做工求學。

櫻花國投降當年,母親獨自踏上還鄉尋母的艱難路程。當她找到撿棉花紡線度日的外婆時,劫後重逢的淚水溼透了她們的襤褸衣裳。次年,鄉人傳言外祖父衣錦還鄉,授銜統領駐節武漢。母親來到省城尋父,等待她的卻是晴天霹靂——外祖父不信他的妻女還能僥倖存活,已經重新娶妻生子了。

次年易幟,大學招生,母親投考,結業後竟又鬼使神差地被分往恩施剿匪土改——踏上了她父親送命的路途。在這條充滿險惡的山路上,她與我父親邂逅相逢。一個平原遭遺棄的將門孤女,一個山中破落的土司遺孑,在那個動盪的時代,偶然而又必然地結合了,並從此紮根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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