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無解(1 / 1)
顧延驍又去找當年辦案的經手人。
已經榮休的曹義方神色肅然晦澀。
並不想提起,但上頭打過招呼的人,又不得不認真對待。
思忖片刻,最後索性直言不諱。
“這個案子,當年沒有做屍檢。”
聞言,顧延驍眉心緊了緊,深邃的雙眸隨即浮起疑雲。
他看過那些筆錄,陳大桂陳述的,沈冉砸的那一下是到外婆身上;而沈冉自己對那個場景卻毫無判斷,她根本看不清,或者記不清。
“沒有屍檢?”他低沉的聲音疑惑道,同時伸手去掏煙,第一支送到曹義方面前。
曹義方雙手接過,臉色始終繃緊。
最後暗暗嘆了一聲。
“當時鎮上沒有屍檢所,要到市裡去做;而死者底下有幾個弟弟,都是六十多歲的農村老人,見識短執念深,認為屍體解剖是對死者的不敬,攔著不讓動。死者的女婿,也就是沈先生,怕事情鬧得太過火影響自己的女兒,最後不得不放棄。”
他深吸一口煙,繼續。
“沈先生是我們這裡有名的慈善家,贊助了很多貧困學生。當時他多方活動,上頭給我壓力,讓我儘快結案。”
“沈先生私底下也求過我很多次,只想保護自己受了傷的女兒。”
“我其實有自己的判斷,一直覺得陳大桂在撒謊,但是沒有任何證據,根本沒法結案。”
“那時候,也不允許再嚴刑逼供。”
“後來,那個女孩學校的老校長也來找我,說那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孩子,問我,你們穿這身制服不就是為了懲惡揚善嗎?”
越來越暗沉的語氣。
“最後這個案子就這麼結了。”
看向顧延驍,“我知道,那個女孩精神崩潰有自殘行為,沈先生做了一份假的屍檢報告給她看,也把人從鎮上的醫院轉走。”
“事情在我這裡就算結束了。這麼多年,我仍然相信自己的判斷。”略微苦澀的笑,“但總歸,也不願意再提了。”
從響午到日暮黃昏,顧延驍坐在那個樹木蔥鬱的院子門口,沉斂剋制的雙眸,被天邊燃燒的霞光染紅。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沈冉。
那天沈明悅生日,他不想去,顧謙和讓人準備了禮物,一定要他去。
顧延驍到了之後覺得吵,就躲到樓頂清淨。
結果剛上去,聽到昏暗角落裡一個雜物間,木門傳來“砰砰“的撞擊聲。
裡面沒燈,黑洞洞的。
他走近兩步,又聽到一個女孩的聲音。
“放我出去……我害怕……我不想呆在這裡!”
很驚恐淒厲,而且應該是哭喊了很久,嗓子都啞掉了。
顧延驍也可以下樓找人來開門,但是他聽著那個聲音心裡不是滋味,血氣方剛的年紀,兩腳就把那個木門踹開。
然後一個白色的身影猛一下撲出來,撞到他懷裡。
她的高度,剛好到他下顎處,俯下頭的瞬間,顧延驍看到一張極奇漂亮的臉,那雙清澈瀲灩的眼睛掛滿淚水,清凌凌地和他對視。
姿勢持續了幾秒,顧延驍覺得應該說點什麼。
“沒事了。”他安撫道。
沈冉立刻回過神,退後一步,也就是那個時候,顧延驍看到她白色吊帶睡裙露出的肩膀,有一道道血紅的傷痕。
他愣了一下,視線從她臉上移到那些傷口上。
沈冉意識到他的目光,瞬時埋下頭。
小說了一句謝謝。
轉身就走。
然後,顧延驍看到了她的背,纖細雪白,漂亮的蝴蝶骨透過真絲睡裙露出輪廓,那上面,密密麻麻,深淺不一,全是傷。
從曹義方家裡出來,顧延驍坐在車裡遲遲沒有啟動,他想給沈冉打個電話,手機都拿出來了,最後又猶豫。
她現在總是不願意自己去打擾她。
最後發資訊給宋揚:“沈冉今天過得開心嗎?”
發完資訊,他開車,迎著漸濃的暮色,到了沈冉生活了十年的村子。村口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了外婆的家,白牆灰瓦,暗紅的大門,在一排破舊的房子中間,算是最新最體面的。
他把車在門口停好,然後走向隔壁那間,低矮破敗,透著陰森氣息的房子。
推門進去,一股黴菌的氣味撲面而來。
這裡出過人命,農村人最信邪,估計這十一年來,都未曾有人踏入。
屋裡太黑,顧延驍開啟手機手電筒,在地上照出那個地下室的入口。
一掀開,腐朽陰森的潮溼氣息湧上來。
顧延驍緩了會,才探腳下去,老式木條樓梯發出吱呀聲,在暗沉沉、黑漆漆的空間裡,刺耳又尖銳。
循著手電筒的光走了幾步,顧延驍腳步突然頓住。
俯下身,他伸手去摸木梯的踏板,時日長久的劣質木頭表面磨得粗糙不堪,手指拂過去,全是微刺的木屑,再摸,那上面左一個右一個,打滿了補修的釘子。
顧延驍摸著那些高矮不一,凸露在木頭表層的釘帽。
胸口像被一個巨大的釘子釘透,疼到深入骨髓的窒息感。
他終於知道,沈冉當時身上那些深淺不一的傷口,除了筆錄上寫的,被皮帶抽打,還有就是,被磨的。
陳大桂把她在門口打暈,拖入地下室。
木頭梯子上翹起來的釘子,刮破她的校服襯衣,進而撕破她細膩的皮肉。
沈冉疼醒了,開始尖叫掙扎,混亂中腳踹中了陳大桂的下襠。
陳大桂被她這一腳,踹得怎麼都不行了。
是的,他不是什麼都沒幹,而是被踹之後幹不了了。
暴跳如雷的人抽出褲頭的腰帶,瘋一下對著試圖逃跑的人抽打。
從暮色到夜幕降臨,她絕望的哭叫被滔天的雨聲淹沒。
直到天黑了外婆出來找。
顧延驍在那個木梯中間坐下,晚霞已經燒燼,夜色從敞開的大門漫進來,蕩過幽幽沉沉的房間,落在他肩膀上。
無影無形,卻壓得他久久直不起身體。
突然手機咚一聲。
有新微信進來,宋揚回:“還行。”
下一秒,又進來一張圖片。
沈冉坐在大廳的高凳上,托腮對著窗外,看漆黑的夜幕中高懸的一輪新月,額邊有碎髮絲絲縷縷掉落,彎翹的睫毛向上卷著,粉紅的唇瓣微微抿緊,神色平和寧靜。
顧延驍終於站起來,他走出那間屋子,往外婆家的方向看一眼,直接上車。
往前開,是去往農莊的方向,幾個小時就到了。
顧延驍嘴角的煙明明滅滅,眼睛一直看著前方。
等那根菸燃盡,他掐滅,啟動車子,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