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重蹈覆轍(1 / 1)
少年喉頭哽住。前年臘月大雪封城,流民窟裡幾個餓鬼差點把果兒扔進鐵鍋,虧得跟著兄長學過幾招,才從人牙子手裡逃出生天。
油燈爆了個燈花,沈靖就著油燈看妹妹鼓起的腮幫子:“毒將軍就好你這口嫩藕似的胳膊……”
“哥!”果兒急得直跺腳,腕上銅鈴鐺叮噹亂響。見兄長憋笑,她扳著指頭正色道:“只要哥在將軍跟前得臉,誰敢動我?”
沈靖把妹妹裹進補丁棉襖裡:“哥定要在軍中立住腳,給你掙個誥命。”簷角銅鈴忽被北風吹得急響,蓋住了少年後槽牙咬碎的聲響。
次日破曉時分,兄妹倆循著市井傳聞尋至秦安侯府。當斑駁匾額上“虞氏舊邸“四個鎏金殘字映入眼簾時,兩人俱是倒吸冷氣——三年前他們投效的右武候大將軍虞慶則,正是在這座宅邸被楊鳳屠盡滿門。
果兒攥著兄長衣袖的手微微發顫:“要不咱們連夜出京……”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沈靖抹去額間冷汗,目光灼灼如淬火鐵器:“虞氏樹大根深招猜忌,李侯爺卻是寒門新貴。陛下既要倚仗他鎮守北疆,又豈會重蹈覆轍?”
相較幼猞猁的懵懂,血汗寶馬倒顯出異乎尋常的靈性。李凌雲深諳此等天山靈物不可強拘,每日親自攜著蜜漬苜蓿前往馬場。兩個月的馴養時光裡,人與馬在雪地追逐嬉戲,漸漸消融了猛獸血脈中的山野之氣。如今縱使僕從近前添料,那抹火紅身影也只會慵懶甩動長尾,再不復當初見人就踢的烈性。
晨光初現,李凌雲用過早飯便來到西跨院的演武場。他跨上那匹通體赤紅的西域寶馬,帶著靈巧的雪豹幼崽在場中馳騁,待到人馬都舒展了筋骨,親自將精料倒入鎏金馬槽。
此時沈靖正牽著妹妹穿過九曲迴廊,引路的侍衛銅甲鏗鏘。轉過兩叢龍爪槐,眼前的景象讓少年瞳孔微震——原本開闊的演武場竟闢出半畝馬場,空氣中浮動著若有若無的草料氣息。偌大侯府冷清得反常,全然不似京中那些鐘鳴鼎食的世家氣象。
三十步開外,玄色勁裝的青年正往馬槽添著苜蓿草,身側毛色銀灰的雪豹幼崽正撲騰著追捕飛蟲。沈靖的目光觸及那匹肩高六尺的赤紅駿馬時,喉結猛然滾動:“這難道就是傳聞中的赤焰神駒?”
作為前朝御馬監後裔,沈家祖傳的《相馬圖鑑》他倒背如流。當李凌雲轉身招手時,少年已帶著妹妹疾步上前,在五尺青磚處鄭重行禮:“沈氏兄妹拜見侯爺。”
“往後見面無需跪拜。”李凌雲虛扶二人起身,目光在沈果兒蒼白的唇色上稍作停留,“這位便是果兒姑娘?”他轉頭對隨侍的展鵬吩咐:“將南廂的聽雨軒收拾出來,撥兩個懂藥膳的侍女。午後持我名帖請晉王府的毛先生來診脈。”
突如其來的厚待讓兄妹倆怔在當場。展鵬見狀笑道:“二位不必惶恐,上月侯爺還將教坊司二十名樂籍女子賜予陣亡將士家眷呢。”李凌雲摸著馬鬃笑問:“聽說你們沈家會相馬?”
沈靖搓搓掌心汗漬,湊近細看這匹西域良駒:“相馬就跟診脈似的,講究個眼力勁。”他指尖虛點馬眼,“您瞧這銅鈴大眼,竹批耳,正經的千里馬坯子。”
草料垛裡蟋蟀蹦躂,沈靖隨手薅了把紫花苜蓿:“跟馬打交道得順著毛捋。”他晃著草莖慢慢靠近,“您別看它現在衝我瞪眼,其實豎著耳朵聽動靜呢。”
馬兒突然噴著響鼻啃起苜蓿,沈靖趁機撫上馬脖子:“這馬崽子當年在草原上,十來個套馬漢都降不住。”他手心貼著溫熱血脈,“如今肯讓您摸鬃毛,那是認主了。”
日頭斜照馬廄,棗紅馬毛色泛著緞子似的油光。沈靖捻著根草杆比劃:“想叫它死心塌地,得先餵飽了再摸蹄腕……”話沒說完,那馬突然扭頭舔他掌心鹽漬,逗得李凌雲笑出聲。
李凌雲瞧著馬兒嚼苜蓿的模樣,倒想起幼弟偷吃糖瓜時鼓起的腮幫子,嘴角不自覺翹了翹。
果兒憋笑憋得帕子直抖,耳根子紅得能滴血。李凌雲擺擺手示意無妨,目光跟著沈靖的指尖在馬背上打轉。
“這馬鼻子靈著呢,幾十步外的生人都聞得出來。”沈靖貼著馬耳朵嘀咕,手掌順著油光水滑的皮毛往下捋,“換了尋常軍馬,這會兒都能上鞍了。”馬鼻子噴出的熱氣糊了他一手,琉璃似的眼珠子映著青年下巴的青茬。
書房漏壺滴答響了三聲,沈靖掰開馬嘴瞧牙口:“家父能看出馬崽子生辰八字,我這半吊子只能估摸兩歲半。”轉身時帶著乾草香,簷角銅鈴叫春風吹得叮噹。
李凌雲指腹蹭著茶盞沿口,突然對旁邊灰衣漢子說:“勞沈先生帶本侯再逛趟馬場。”穿過月洞門時,那灰衣漢子總隔著三步遠,右手虛搭在障刀柄上。
東院假山石縫裡鑽出幾簇野菊,沈靖瞥見山石背面苔痕有新剮蹭的印子。李凌雲突然駐足,靴尖正對著假山投在地上的尖影。
“侯爺請看。”沈靖推開酸枝木雕花門,細塵在光束中翻湧,“此處原是虞慶則日常批閱公文的外書房,三年前抄家時兵部來人搬空了所有典籍,卻不曾想……”話音未落,他看見李凌雲徑直走向東南角的烏木書櫥。
“哐當“一聲,整面書櫥竟被橫推三尺。暗格裡青銅獸首銜著的燈臺被轉動時,地面傳來機括咬合的悶響。沈靖望著憑空出現的青石臺階,喉結滾動:“侯爺如何……”
“東南巽位,主藏風聚氣。”李凌雲撣去袖口蛛絲,玄色雲紋錦靴踏上石階,“虞慶則戍邊二十年,書房佈局暗合九宮八卦,倒是比工部那些酸儒強些。”
密室內的寒鐵氣息撲面而來。李凌雲舉著火摺子的手突然頓住——幽藍冷光中,數十件兵器陳列在陰沉木架上,最中央那柄丈二馬槊通體泛著烏金光澤,槊鋒處細密的水波紋在火光下流轉如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