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地獄和天堂（1 / 1）
嘉善坊。
在來的路上，周弘倒是給蕭鋒解釋了一下這地方名字的由來。
“先帝隆仁十五年，鐵勒南侵，已故的武威侯楊太尉率軍與之激戰，硤石口一役，虎威營選鋒五十人死守七天，全軍盡歿……”
硤石口大戰是當時那場戰爭最關鍵的一役，正是因為這五十名選鋒勇士，以寡敵眾，硬是頂住了鐵勒大軍的輪番進攻，最終才使得楊太尉率領的主力部隊得以對敵形成了包圍之勢。
雖然後來因為硤石口的陷落，鐵勒大軍得以順利北撤，但不管怎麼說，這五十名勇士的犧牲是驚天地泣鬼神的壯舉。
因為他們在七天時間裡，以五十人的血肉之軀，硬是頂住了三萬鐵勒大軍的攻擊。
可是，這五十名選鋒勇士的遺孤，在戰後卻沒有得到很好的照顧，家中失去了頂樑柱，孤兒寡婦生活難以為繼。
後來攝政王在一次偶然的機會，得知了這些遺孤的遭遇。
或是出於籠絡軍心的緣故，也許是為了彰顯他的仁德之心，攝政王下令在南城拆除了兩處閒置的官倉，將這些烈士遺孤收攏安置了下來。
“當時這嘉善坊之名還是母后親自命名的，取嘉贊烈士之勇，善待其後的意思……”
說到“嘉善”的典故，周弘還頗有些得意，畢竟這也算是她即位後的一項仁政之舉，雖然當時她還小，做這些是的是她的“尚父”和母后，但也算是“與有榮焉”。
可是，她的話才說了一半，就被眼前破敗的景象給震住了。
剛剛走過“嘉善坊”牌樓的時候，也最多感覺那木質牌樓有些陳舊，倒是沒覺得有什麼不一樣。
可是拐過一個街角，背街小巷裡破破爛爛的房子，汙水橫流的街道，蚊蠅鼠蟻遍地……看上去根本就不是人住的地方，感覺就像個大垃圾堆！
眼前這一幕讓周弘不由得臉上火辣辣的，剛剛她說的“嘉善”，此事看來簡直就是“偽善”。
就在周弘心生憤怒的時候，蕭鋒的一句話，讓她頓時無言以對了。
“當初硤石口血戰的烈士遺孤，安置在這裡之後，兵部和戶部確實每年都有貼補照顧他們的生活……但攝政王犯事之後，誰又敢繼續遵循舊制啊？”
“這些遺孤和攝政王又沒什麼關係？憑什麼不再照顧他們的生活啊？那些烈士豈不都白死了嗎？”
周玉彤聽著蕭鋒的話，一臉憤然地質問。
可是周弘很清楚，攝政王和她母后爭權失敗後全家滅門，牽連了多少人。
在那種情況下，所有攝政王留下的政令，自然不會有人繼續遵循，更何況撥款照顧這些烈士遺孤，對那些當官的來說又沒什麼好處！
用這個藉口節省一筆開支，正好可以用在那些可以給他們帶來實際利益的專案上，而且還沒人能說什麼。
越往裡走周弘和周玉彤的臉色就越陰沉。
如果在外面看只是覺得這貧民窟破破爛爛的年久失修，但走到裡面，近距離的看到這些遺屬家庭的生活現狀，用一個“慘”字都不足以形容。
無論是大人小孩，臉色都是蒼白無血色的，尤其是孩子，瘦瘦小小的身子，頂著一顆碩大的腦袋，脖頸細的就像是樹枝一樣。
瘦骨嶙峋的身上穿著的衣服也十分淡薄，在這仲秋時節寒風瑟瑟裡，這些孩子凍得發抖，但依然還在一座“煤山”上用爪鉤扒拉著。
走進了仔細一看，那也不是什麼“煤山”，而是有人將沒有完全燒盡的煤核爐渣傾倒在路邊。
而這些孩子們就從爐渣中扒拉出還能燒火的爐渣，裝在自己背後的籮筐裡。
“如今，這裡早已不止當年硤石口一戰的烈士遺孤了。這些年，禁軍歷次北征戰死者又何止硤石口的五十選鋒……”
嘉善坊安置硤石口血戰陣亡的遺孤，確實是當年攝政王的遺澤，但是後來五軍都督府為了能讓更多的陣亡將士遺孤受到照顧，也就趁勢將禁軍歷年來陣亡的將士遺屬都遷到了這裡。
雖然確實在某種程度上，這樣的安排是為了這些戰爭遺孤考慮。
但是當撫卹補貼停止發放後，這些遺孤的生活也因為後續不斷遷入的人口，導致生存空間被壓縮，生活變得越來越困難，環境也越來越差……形成了一個惡性迴圈。
而且由於這一片裡坊的無序擴張，越來越多的城市貧民和來京謀生流落異鄉的流民，也都湧入了嘉善坊。
“如今這裡已經成了洛京最大的貧民窟，而且京兆尹為了面子上好看，在周圍砌了一道牆……”
昨天，蕭鋒問何中奎為什麼收受了回扣，但家裡的生活依然窮困清貧。
何中奎就把他帶到了這裡，解釋了他這些年的俸祿和收受的回扣，都用來照顧當年戰死的同袍手足遺孤。
同時也給蕭鋒介紹了整個嘉善坊的情況，最讓他感到憤怒的就是京兆尹陳梓倫，為了面子上好看，給嘉善坊砌了圍牆，將這些窮苦人變相圈禁起來，讓這地方成了一個“貧民集中營”。
就只有一道牆，牆內牆外就是“地獄和天堂”兩個世界。
走了一段路，蕭鋒三人就來到了何中奎的家。
“陛下，這裡就是何中奎住的地方……他本人在硤石口之戰受傷殘疾，他的親哥哥也死在了硤石口，如今家裡只有嫂子和侄子。他雖然為人魯莽，但刺殺之事確實事出有因……”
今天來嘉善坊微服私訪，主要是為了讓周弘知道，為什麼他要放了何中奎，也是為了讓她實地瞭解一下這些戰爭遺孤的現實生活。
此時，周弘已經完全明白了他的心意，朝著蕭鋒微微點了點頭。
可就在他們準備推開院門往裡走的時候，突然聽到院子裡傳來的一聲淒厲的哀嚎。
“求求你們了，放過他吧……他真的沒有貪汙軍餉！你們看看這家裡哪有值錢的東西啊？”
“放過他？何中奎貪汙軍餉，剋扣軍需鹽糧，還借採買之機收受回扣……把吞了我們的錢都給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