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驚天變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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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滴答。”

“滴答……”

潺潺湧出的赤色液體淌過潔白的鬢鬃,砸落在塵埃之中。

除了鮮血滴落和喉結微動的咕嚕聲,此處再無其他聲響,安靜得像是午後的墳場,給人一種極度的不真實感。

劉邦微微眯眼,蒼老的面龐上流露出一絲輕鬆。

他見眾人皆飲下馬血酒,代表約定已成,於是用盡力氣,沙啞著嗓子震聲道:“諸位,朕很高興,知道你們都願意為了維護大漢的天下而努力,真是很高興啊。

蕭……陳丞相,下一項流程是什麼?接著辦吧。”

“稟陛下,接下來的乃是眾人齊聲頌漢。”陳洛向前一步,行禮後道。

現在他思緒有些亂,不過朝慶的流程是早就安排好的,哪怕自己在睡夢中都能複述出來。

原本的齊聲頌漢,應當在長樂宮中施行,現在改為殿外,影響倒也不大,只是回聲減輕,少了幾分氣勢。

頌曲是由詩經改的,眾人在典禮和宴會上經常吟誦,因此早就爛熟於心。

因此隨著陳洛說出流程,劉邦在前面起了個頭,廣場上便是響起嘹亮的頌曲。

“倬彼雲漢,昭回於天。”

“昊天上帝,佑我子民。”

“安寧四方,無旱無飢。”

“狄人不畏?兵戈以摧。”

“瞻卬昊天,有嚖其星。”

“大夫君子,昭假無贏……”

比起尋常宴會上幾十人齊聲吟唱頌曲,成百上千人用洪亮聲音大聲喊出,氣勢和效果那是完全不一樣的。

哪怕喊的是“rnm,退錢”,在場館內從數千張嘴裡噴湧而出,那造成的心靈打擊都非同一般。

在頌曲結束後,劉邦又望向陳洛,用眼神問詢接下來該是什麼安排。

朝慶的最終流程向他彙報過,但他實在記不住那麼多繁雜的安排,只從中找到可以插入“白馬之盟”的契機,便再沒有去關注它們了。

感受到劉邦的目光,陳洛向前一步道:“稟陛下,接下來是您賜下佳餚,吾等享宴之時。”

劉邦微微頷首道:“既然如此,諸位隨朕前去用宴吧。”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侍從終於動了起來,將其扶上龍輦。

輕靠在龍輦的墊子上,劉邦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腿腳痠痛,嗓子有些發乾,剛剛持握著青銅利劍的右手,手腕可能拉傷,猛然用力會帶來刺痛感。

“所幸那劍沒有刺歪刺不穿,朕尚未老。”他喃喃自語,半眯著眼,坐在稍稍上下搖晃的龍輦,迷迷糊糊地進入到了宴會所在的殿中。

眾人落座。

其實大部分人的腦子都未轉過彎來,即使經過了齊唱頌曲,又端坐在了這大殿之內,可他們眼前仍不斷閃回劉邦手持利劍刺入白馬的那幕。

實在太有視覺衝擊力了!

小部分回過神來的人,眼神則不斷在劉邦、項羽、姬信、吳芮這幾人身上來回打轉。

“白馬之盟”這般簡短,約定的主要內容就是“非劉氏而不王”。

劉邦或許沒有在明面上針對這幾位,並有說“已為王者可免”,實際上會沒有影響嗎?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必然不可能。

只是影響的大小,難以估計,唯有留給時間來進行驗證。

此時陳洛端著杯子,低頭飲酒。

劉邦的想法,他大概可以猜出來。

當今的大漢,三方勢力最強。

坐在高處,名義上掌控天下的皇帝。

數量眾多,立下赫赫功績的徹侯們。

鎮守四方,封國遼闊廣袤的諸侯王。

皇帝名義上的權力最大,可他需要手底下有人替自己做事,不然成為了光桿司令後,名義上的權力是無法轉化為實權的。

何況他身居長安,難以體察到天下每一處的民情,更是容易被底下的人欺瞞。

由功臣組成的徹侯群體,他們在四方監視諸侯的動向,他們在中央制衡著皇帝的行為。

在大漢前十年裡,他們可謂這天下最強的勢力。

只是隨著地方徹侯與中央徹侯的逐漸分裂,甚至趙地和齊地的徹侯亦不會互相合作,他們的強勢便一去不返。

至於諸侯王,這些人並不起眼,幾乎沒有參與過朝堂上重要的決議,讓大部分朝臣都會下意識地忽略他們的存在。

一尊尊龐然大物,卻隱藏在人們的記憶深處,不用心挖掘,他們就如同地底的古墓般,埋在那兒,悄無聲息。

難道這不是件恐怖的事情嗎?

在連郡並縣的諸侯國內,那些諸侯王就是當地的“皇帝”,擁有著完善的官制、收稅權、鹽鐵經營權……

劉邦怎麼可能不產生憂慮呢?

哪怕十位徹侯謀反,只要這十位徹侯不是由陳洛、韓信等萬戶侯組成,那帶來的危害遠比一名諸侯王謀反小。

大漢立國之初,沒有什麼底蘊的魏國造反,韓信都耗費了一兩個月方才平定,士卒損失數千,呂澤因為那場戰爭重傷,次年冬日離世。

經過十年,那些諸侯王的實力積累到了哪一步,除了他們自己外,誰都不清楚。

那麼“白馬之盟”上的約定,就很好理解了。

如今大漢三大勢力,劉邦肯定不會願意削弱皇帝的權力,而徹侯內部自己產生分化,對皇權的威脅漸漸降低。

故而盤踞地方的諸侯王,哪怕悄無聲息地蜷縮成一團,也免不了讓劉邦對他們投去關注的目光。

陳洛揉了揉下巴。

自己捋順一遍,就可以從中看出劉邦的態度了。

直接削弱諸侯王的權力,他害怕會引起反彈。

劉邦沒有精力去處理一起諸侯王的叛亂事件,也不想在自己人生的最後留下這麼一處汙點。

諸侯王問題,他可以選擇讓繼位的劉盈處理。

只是劉邦覺得自己的兒子一來沒有那個魄力,二來沒有那個能力。

那些諸侯王全部是他的長輩,平日有些膽怯的劉盈敢向他們動刀子嗎?

答案不言而喻。

因此他選擇用較為溫和的手段,來處理諸侯王尾大不掉的問題,約定“非劉氏不王”,那麼天下將只剩三位異姓諸侯王,對比起日益增多劉氏諸侯王來說,威脅等於是被削弱。

大漢三大勢力中最後的“諸侯王”,便也漸漸歸於劉氏掌控。

想清楚這一切後,陳洛將酒杯擺放在案牘的右上角,隨即便有侍從恭敬地手持酒壺前來,替他滿上。

“真是好酒,不是嗎?”陳洛飲下,稍稍側過頭去,像是自語,又像是在衝著邊上的項羽說話。

劉邦的安排可謂周全,但是它真能起到該有的作用嗎?

靠著“劉氏諸侯王”以掌控“諸侯王”這個群體,可“劉氏諸侯王”真會比“異姓諸侯王”忠誠多少嗎?

上首位置傳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諸位舉杯,為齊聚一堂而賀,為大漢而賀!”劉邦端著酒爵,高高舉起,眼中寫滿喜悅。

眾人紛紛停下自己手中原本的事情,舉起了杯子。

不得不說,少了那馬血的腥味,宮中的御酒確實清冽且帶有回甘。

“大風起兮雲飛揚,雲飛揚兮歸故鄉。”劉邦打著拍子,哼唱著自己數年前自己所作的那首歌謠。

多少年未曾回故鄉了?

很多很多年了。

自己雖然尚未老,但現在這身子骨,估計撐不住一次長途的旅行。

想再回故鄉,難矣,恐怕只能等死後魂歸故鄉了吧。

劉邦緩緩嘆了口氣,又輕哼道:“在長安兮身難回,身難回兮魂思歸。安得……”

最後他想唱得昂揚一些,心氣卻難以提上去,難想出接下來的詞句。

於是不由得苦悶地飲下一杯酒,無奈地停下了拍子。

宴會在一杯又一杯的酒中漸漸接近尾聲。

群臣們大多喝得半醉,為了避免君前失儀,他們還是儘量剋制住了自己。

劉邦在侍從的攙扶下站起,端著酒道:“諸位今日來參加朝慶,讓朕得知這大漢的天下日益太平,真是讓朕很欣慰。

朕希望大漢二十年,大漢三十年的日子,朕依舊能與諸位共同暢飲!”

“為陛下賀!為大漢賀!”殿內群臣同樣站起身來,舉杯暢飲,不過臨近宴會的尾聲,他們杯中有多少酒水,倒沒有人去關注。

劉邦這一杯酒等於宣佈宴會結束,待到他登上龍輦,離開大殿,其他人同樣在侍從的指引下朝著宮城外走去。

盛大的朝慶緩緩落幕。

大部分人留下的印象,並非金碧輝煌的大殿,並非甘冽醇厚的美酒,而是青石石壇前那匹鮮血噴湧流出的白馬,以及味道略腥的馬血酒,還有“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的誓言。

劉邦坐在龍輦上,進入到了寢宮之中。

他倒沒有立刻坐上床榻,而是讓侍從攙扶著,坐到了床榻之前。

用乾枯的手掌撐住下巴,劉邦微微眯著的眼睛睜開,原本的醉意揮去,留下冷靜與清醒,如同深秋的湖水。

“呵呵。”劉邦擠出笑容,手指在案牘上輕輕敲擊,“比起以前,朕還是老咯,居然喝了這麼點酒,就真有些醉意了。”

他晃了晃有些暈暈沉沉的腦袋。

自己以前在宴席上,可謂是千杯不醉,而且裝醉是有一手的。

這靠著般“演技”,劉邦可是套路過不少人。

“罷了,先想正事。”劉邦默唸一句,開始沉思。

自己立下“白馬之盟”,僅是第一步,後續還有不少配套的計劃,需要跟上。

歷史上的“白馬之盟”,主要防備的是呂氏,擔心呂后在專權的過程中,劉盈無法制衡自己舅舅與表兄們,朝臣們亦是傾倒向呂家。

現在的呂氏影響力沒有那麼恐怖,呂雉相較歷史,少了“殺韓信”“殺彭越”等諸多顯現手腕的事蹟,更多的是在幕後引導一些事情。

朝臣們對於她是敬畏,而非畏懼。

因此這次的“白馬之盟”,劉邦的擔心來源於歷史上並不存在的那兩名異姓諸侯王,尤其是項羽。

項羽這些年的表現,沒有造反的跡象,再加上他與陳洛、與劉盈之間的關係,更沒有造反的理由。

但自己之所以放心不下,說到底還是楚國的實力過於強大。

劉邦害怕項羽死後,他的兒子、他的孫子,懷有不臣之心,那楚國必將禍亂東南。

當然,缺乏項羽這樣勇猛的統帥,楚國想要覆滅大漢,倒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過劉邦想要再加上幾層保險,讓大漢的江山更加穩固,讓自己的子孫後代能夠一直穩坐這個至高的王位。

他喚侍從取來地圖,提起筆來,在上面圈圈點點。

“阿肥在齊地,就這麼保持住,沒有什麼問題,那麼朕其他那幾個兒子呢?”

“如意去趙地的話,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畢竟他最像我,可惜沒有成為太子的機會。”

“阿恆,倒沒有什麼特殊的表現,派他去燕地或者代地都行,雖然苦寒又遠了一些,但安穩過上一生,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阿長,頑劣,頑劣,不類父,到時候給他安排去九江吧。”

劉邦在內心一邊評價著自己的那幾個兒子,一邊為他們安排著封地。

若是這般分封下去,那大漢的邊邊角角,基本上都由自己的這幾個兒子所掌握。

富饒的齊地有劉肥,關鍵的趙地有劉如意,到時候劉恆和劉長,他們一個北拒著匈奴,一個南吞南越。

個個都能為大漢出力。

劉邦想要笑出聲來,發現聲音卻卡在了嗓子眼裡,擠得難受,根本冒不出來,哪怕自己拼盡全力,也不過幾聲“啊啊呀呀”的怪異聲調。

緊接著,他感覺自己的腦袋越來越重,後腦勺處從內部止不住地冒出陣陣脹痛,有些像以前宿醉未醒時的感覺。

“醉了?朕醉了?”劉邦用僅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有些難以置信。

他可還從未醉過呢?

下一瞬,劉邦的眼睛瞬間失去銳利的神采,變得模糊。

他聽到什麼重物砸到地板上,發生“咚”的一聲巨響。

“什麼東西掉了?”劉邦想要提問,卻張不開口。

自己的耳旁卻響起嘈雜紛亂的聲音。

“陛下?陛下?”

“快去喚醫者過來,陛下暈厥過去了!”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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