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陳洛的佈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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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日,午夜。

代城空曠的十字路口中央,整齊擺著數塊的盤子,裡面盛放洗淨的瓜果,在月光的照耀下,泛出冷白色。

不遠處陰暗的房簷上,正趴伏著數名身著黑衣的匈奴壯漢。

“首領,這些漢人的行為真是怪異啊,居然將上好的食物就這麼糟踐掉。”匈奴人正等待巡邏隊伍走過街口的時機,感到無聊了,於是壓低聲音開始閒談。

沒等匈奴人的首領,邊上的同伴就出聲笑道:“叫你小子平時不好好接觸那些漢人,結果只學會了漢人語言,卻這麼簡單的常識都不瞭解。

這是他們的傳統節日七月半,用來祭祖和祈求神靈保佑,和我們單于在狼居胥山下祭天差不多。”

漢初的“七月半”尚未受到道教的影響,並未安上“鬼節”的名頭,與後世的中元節存在不小的差異。

提出問題的那匈奴人懵懂地點了點頭。

他又好奇問道:“這些漢人在家祭祖便是,何必將這些食物放在外面呢?”

要知道他們在草原上,一年到頭都難得吃到幾回新鮮的瓜果,代城內的百姓卻是將它們隨意“丟”在街上,是讓他氣不打一處來。

自己回到草原上,想吃都吃不著!

他的問題沒有得到答覆。

為什麼代城百姓要在街口擺放祭品,而非去墳地祭拜先祖。

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是他們造成的。

十年前那次匈奴入侵,導致大量百姓和守城士卒死亡和失蹤在代城保衛戰當中。

那些受害者的親人們根本沒有墓穴去祭拜,但又不希望自己的父親、妻子、孩子流浪在外,成為捱餓的孤魂野鬼,於是便像現在這樣放在街口,讓他們自己尋來。

代城內的百姓都知道這些瓜果的含義,因此沒人會去動它們。

“好了,安靜點。”最前方的匈奴首領扭過頭來,神色隱隱有些不耐煩。

這方面的話題屬於是匈奴內部“禁忌”。

無論是漢匈戰爭的慘敗,還是圍攻代城三月未下的事實,在他們看來是莫大羞辱。

若剛才提及此事的並非自己人,而是草原上那些中小部落的族人,他恐怕已經暴起了。

原本還在低聲說話的幾名匈奴人,頓時乖乖閉上了嘴。

沒過多久,他們的視野裡出現了夜巡計程車卒。

看著那些士卒的背影漸漸遠去,消失在了目光盡頭,匈奴首領將手舉起,輕輕揮動。

“按計劃,行動!”

透過前面幾日的調查,他們大概摸清了這邊的城防規律。

比起那些小縣城,作為王都的代城,戒備自然更加嚴密。

地方上可能一夜巡兩次,甚至懈怠計程車卒只巡一次,代城內則是每隔半個時辰巡邏一次,王宮附近區域更是有暗哨存在。

而按照匈奴人的計劃,他們想要前去的地方乃是代城城南的官營鐵匠鋪,不過地處集市,寸土寸金,沒有廢棄的宅子可供隱藏。

故而他們選擇的隱藏地點,選在了這個十字街口不遠處的一處房屋,觀察夜巡隊伍離開後,他們再一路潛行過去。

不過行動中需要嚴格卡點,什麼時候抵達哪個地點,以確保動手之時,漢人士卒在距離他們位置最遠處,從得知出事再趕來,需要近兩刻鐘。

這樣一來,他們達成目的後,亦能全身而退。

隨著匈奴首領翻身下屋,剩下那些壯漢同樣不再趴伏著,一個個迅捷無比,看不出任何遲滯。

他們踩在長滿野草的地面上,只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響,若是不注意的話,大機率會以為是一隻野貓竄了過去。

皎潔的月光灑下,代城的街道渡著一層淡淡的銀白色。

可漆黑陰冷的角落裡,數道身影閃過,如同灶臺上的老鼠。

……

“國相,要不你先下去休息吧,這裡有我看著,不會出什麼問題的。”屈重吟輕聲勸阻道。

他們此時在代城集市外約五百步的地方,這兒立著一座高塔,可以俯瞰集市全景。

陳洛擺了擺手說:“我花費了足足半月時間制定了這次誘捕計劃,現在到了最後關頭,怎麼可能有心思在家中酣睡呢?”

從且如縣的首起命案發生,到現在差不多快一個月的時間。

透過各縣傳來的訊息,陳洛已經確定兇手就是潛入漢地的匈奴人,而受害者基本都是地方上那些優秀的工匠。

確定這一點後,自己便明白匈奴人所求之物了。

代國雖然開放關市,但主要交易物品是糧食和布帛。

這些東西對於草原普通的部族有足夠的吸引力,能夠確保他們渡過寒冷的冬日,減少人口損失。

可作為草原霸主的匈奴,他們自己就有足夠的牛羊,無需交易糧食過冬,至於他們帳下的那些奴隸是死是活,並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內。

畢竟奴隸凍斃,大不了來年開春再搶一批。

之所以墨家商隊對於匈奴人存在巨大的吸引力,是因為他們攜帶茶葉。

而且不進行普通貿易的話,墨家商隊會拒絕單純的茶葉交易。

甚至他們設定了相關標準,規定一次性採購多少石糧食或者多少尺布帛,才可以有購買茶葉的資格。

對於普通草原部族,糧食便有足夠的吸引力。

對於匈奴貴族,茶葉才是他們夢寐以求的珍品。

匈奴單于冒頓,他會渴求得到什麼東西呢?

能夠統一草原的雄主,絕不會玩物喪志,被娛樂腐蝕心智。

陳洛微微仰頭,眯眼望著星空,心裡有了大概的猜測。

看著陳洛略帶疲倦的神色,屈重吟繼續勸道:“國相,你白日裡還要處理政事,真不需要休息嗎?畢竟那些賊子也不一定會在今日動手。”

他們在這裡釣魚執法已經三四個晚上了,那些匈奴人遲遲沒有動靜,也就是屈重吟相信陳洛的判斷,選擇靜靜等待,不然早就開始在其他方向進行調查了。

陳洛只是搖了搖頭,“無妨,這點精力我還是有的。”

如果再早十五年,自己肯定會主動下場,去往第一線與那些匈奴人進行搏殺,再親手將他們擒拿。

不過現在他身份不一樣了。

自己哪怕毫髮無損地將那些潛入代城的匈奴人統統抓住,在手下人看來,所冒的風險遠遠高於收益。

就是幾個匈奴賊子罷了,若是國相被傷到了,那讓他們百倍數量的陪葬都不值得。

成為“幕後黑手”的陳洛不能下場動手搏殺,無法感受敵人噴湧而出的鮮血飛濺到臉頰上的溼熱。

不過讓他安穩待在家裡,等待別人告訴自己最終結果。

陳洛做不到。

屈重吟還想張口再勸,一道木板破裂的巨響從集市內傳來,將深夜的寂靜瞬間撞破。

“大魚入網了。”他語氣略帶亢奮地站起身來,扭頭望向陳洛,發現國相眼中同樣帶著絲絲激動。

他們這些天裡的謀劃與等待沒有白費!

那些狡猾的對手總算按奈不住他們的慾望,選擇自投羅網。

緊接著,集市內響起了一陣廝殺之聲。

不過陳洛和屈重吟臉上都沒有緊張。

他們佈置了三重包圍。

最內側包圍是在鐵匠鋪內,在門廊、桌底等暗處埋伏超過三十人。

陳洛對這些暗子的要求,乃是儘可能擒拿住更多的敵人,主要的攻擊集中在腿部,廢掉那些匈奴人的逃跑能力。

而中間的包圍圈,則是鐵匠鋪相鄰的房屋。

無論是屋頂還是窗邊,以及空曠的庭院,全部蟄伏著等待敵人進入計程車卒,合計人數超過了三百人。

相比藏在鐵匠鋪的那些暗子,這些士卒的裝備精良,每個人都身披全甲,為的就是避免那些匈奴人中有極兇悍之人。

畢竟以少打多,還能逃出鐵匠鋪的,不會是簡單角色。

但他們進入第二個包圍圈後,想要以少打多,以無甲打全甲,還是處在狹窄的地形中。

恐怕換成項羽都有些為難。

至於第三道包圍圈,陳洛是為了穩健才選擇設立,佈置在了集市外圍,形成了一個大圈。

畢竟匈奴人當中不只有兇悍者,萬一存在擅長輕功逃命之人,從鐵匠鋪跑出去後,從第二道包圍圈的空隙裡溜走,那麼第三道包圍圈則等著他。

這道包圍圈計程車卒數量沒有很多,但皆配備了馬匹和弓箭。

哪怕有人靠著速度衝出前面兩道包圍圈,那麼就要遭受騎兵追擊。

而且陳洛給前面兩道包圍圈計程車卒下達的命令是“儘量留活口”,但對最外層的包圍圈的騎兵們,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見人即殺”。

畢竟能夠突破前面兩層包圍,證明那人保命能力極強,真要讓他跑出去,想要再抓到對方就難了。

若是自己下達留活口的命令,萬一誤打誤撞,讓對方成了秦軍陣中“七進七出”的項羽,那就貽笑大方了。

深吸一口氣,陳洛靜靜望著集市方向,等待著那邊的喊殺聲漸漸降低。

終於,夜重歸寂靜。

不過他微眯著眼,掃視四方情況的時候,望見某處雜亂的攤位旁邊,跌跌撞撞跑出了一個模糊的人影,而那個方向上巡視的騎兵,似乎沒有注意到異常。

“真是個幸運的傢伙。”陳洛輕輕嘟囔一句,接著將掛在高塔牆上的那張強弓取了下來,嫻熟地搭上箭矢,朝著影影綽綽的人形瞄準。

站在陳洛身側的屈重吟,目光一直集中在集市方向,但注意到陳洛非同尋常的行為,便沿著箭矢對準的方向望去。

不去專門關注,那麼黑衣賊人融入夜色裡,並不顯眼。

可有陳洛的“提示”,屈重吟很快就發現那條漏網之魚,朝身後低語一句。

緊接著,他便小心翼翼地屏住氣息,雙拳不自覺地握緊,沒有做出任何大幅度動作,生怕弄出的聲響打擾到身旁的陳洛。

面對突發的緊急情況,他們一樣是有預案。

高塔上視野良好,若是發現敵人逃跑的蹤跡,那麼可以點亮火把,朝著敵人處揮動指路,第三層包圍圈的騎兵即會以最快速度追趕。

只是那名受到屈重吟吩咐的差役尚在準備點燃火把,陳洛手中的弓弦便響了。

隨著箭矢破空而去的聲音,下一瞬,遠處傳來了淒厲的慘叫。

那道模糊的人影撲倒在地,抱著他的大腿痛苦的哀嚎,所幸他是背對著高塔的方向逃跑,不然正面被此箭射中,便會成了“致命打雞”。

原本身上就有數處傷口的匈奴首領,現在大腿根上又中了一箭,完全喪失了逃跑能力,只能聽著耳畔響起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眼睜睜地看著士卒將他雙手反剪到背後綁縛。

自己明明離成功逃出這個鬼地方就差一點兒了,究竟是誰放的暗箭!

帶著不甘,匈奴首領在劇痛中昏迷過去。

此時此刻,弓弦的顫動平息,高塔上寂靜無聲。

見證了這幕的屈重吟和那名手持火把的差役,嘴巴微微張開,倒吸一口涼氣,兩人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撼之色。

這是國相?

竟然恐怖如斯。

高塔和那名逃竄的賊子相距大概兩百餘步,在兩軍對壘時,這屬於是拋射範圍,依靠著箭矢的慣性對敵人進行殺傷,並不追求精準度。

而陳洛哪怕藉著較高的地勢,不用擔心箭矢射出的距離夠不到敵人,可它直接命中逃跑賊子的大腿,顯然早有打算。

慌亂逃竄的敵人屬於移動靶,再加上集市較為複雜的地形,種種不利因素疊加起來,恐怕軍中絕大部分將士都射不出剛才那樣完美的一箭。

難怪平日裡沒有聽說誰與國相政見不合,恐怕敢提出異議的官員,大概在議事時就被直接國相揍服了吧。

陳洛自顧自地放下手中的弓,輕輕嘆了口氣。

“這幾年沒有勤加練習,終究生疏了,剛才我瞄的是他小腿。”

高塔之下,那名騎兵將撲倒在地的匈奴首領抓回,送進集市當中,與其他匈奴人羈押在一處地方。

又過了片刻,一名士卒小跑而來,高聲彙報道:“稟國相,來犯賊子共八人,三人伏誅,五人受擒,無一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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