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憔悴的劉盈(1 / 1)

加入書籤

劉盈巡狩,至代國。

在先秦乃至兩漢,一國之君的活動範圍並非侷限於京畿之地,不耽誤政事的情況下,出巡並不會像後世那般被臣子齊聲勸阻。

《列子》裡就有“周穆王西巡狩,越崑崙,不至弇山,反還”的記載。

春秋戰國時那些在外狩獵遭遇刺殺的君主,可謂數不勝數,如果他們一天到晚都待在王宮內,顯然不會遇到這類禍事。

而始皇帝一統天下後,祭祀名山大川,又在泰山封禪,南達瀟湘,北至長城,共計六次巡遊。

至於劉盈的老爹,大漢太祖高皇帝劉邦在收服南越國後,亦是改道去沛地待了近一個月。

無論是史書記載,亦或是民間百姓,並不會覺得國君出遊是什麼稀奇事情。

八月進入尾聲。

大漢天子即將抵達代城。

官吏們在城門外按照規定的區域站好,夾道歡迎,不過早早出門的那批人,搶到了前排的好位置,有一睹聖顏的機會。

雖說他們直接上級是代王劉如意,可不代表劉盈沒有可能提拔他們。

萬一自己卓爾不凡的氣質在人群中脫穎而出,讓陛下一眼就關注到了呢?

當天子車架正式出現在眾人視野裡時,他們吃了一驚。

這未免太過簡陋了些。

高大的馬車上沒有雕花與裝飾,除了總體的框架擴大,看上去普普通通,與尋常見到的那些馬車沒有什麼區別。

唯一能彰顯天子氣派的,還是那拉車的那六匹純色白馬。

在行為與身份不相匹配的時候,往往“身份”才是關鍵。

若是乞丐裝腔拿勢,在吃飯時細嚼慢嚥,睡覺時要求蓋鵝絨棉被,那會被人無情譏諷。

可劉盈乘坐著略顯簡陋的馬車前來,沒有人出言嘲笑。

他們站在道旁,紛紛出言恭維。

有的說這是天子體恤百姓,不願意勞民傷財。

有的說天子不必以外物而貴,本身就是天下至尊。

有的說天子簡樸行事,下官亦當效仿,自己這就回家把裝飾用的珍寶全部丟了。

這話倒是引起邊上不少人的注意,他們紛紛側目而視。

大夥都是同僚,你的府邸在哪,我們都門兒清。

今晚這就去你家後門撿垃……珍寶去!

不過車駕上的劉盈半眯著眼,感受著馬車搖搖晃晃與輕風鑽入衣袍。

作為大漢的皇帝,各式各樣的奉承話他在長安聽,在沛縣聽,在中原聽,已經聽得夠多了。

甚至那些人獻媚時的眼神相差無幾,劉盈覺得自己連他們接下來的舉動都可以完全預判到。

如果說自己今日是步行前來代城,道旁那些人同樣能找到角度吹捧。

雖然漢代尚未有低碳環保的概念,但是他們可以說劉盈揹負天下氣運,用腳步丈量大漢的土地。

不過瞧見城門口處的陳洛和劉如意,劉盈微微下撇的嘴角終於有了向上的弧度,剛剛無精打采的眼睛完全睜開,有了期待。

按照慣例行禮之後,陳洛問詢道:“陛下從長安一路舟車勞頓,不知接下來是先去王宮會宴,還是先去休憩。”

從長安到代城,這條路陳洛在四年前走過一遍,知道路上的艱辛與不易,哪怕堅持下來,精神和肉體都會感到頗為疲倦。

“姐夫,我只想好好休息,宴會人多,太累了。”劉盈垂眸,語氣裡是化不開的疲憊。

聽到劉盈並未自稱為朕,再加上喊他姐夫,這是讓陳洛一愣,緊接著意識到對方這次前來,大機率和公事扯不上關係。

得知了大概要求,那麼接下來就好安排。

陳洛壓低聲音問道:“那陛下先移駕行宮,大型的迎接會宴就不舉辦了,等您來離開時再弄個送別宴亦可。

不過代王可能會在私下邀請,那陛下是否答應?”

看了不遠處的劉如意一眼,劉盈微微頷首說:“如意邀請,那朕還是會去的。”

這幾個弟弟裡面,劉如意與他的關係算得上比較好的,在對方闖下禍事時,自己會出面向阿父求情。

“好,那我先送陛下前去行宮。”陳洛看出劉盈在這熱鬧的環境中,似乎興致缺缺,並不想說話。

若是換成劉邦在這,高低得整兩句才行。

將劉盈送入行宮安頓後,陳洛沒有什麼休息的時間。

哪怕劉盈真就是來代地狩獵,那在出行時的方方面面,都需要考慮周全。

後世有員工潛水往領導鉤子上掛魚的黑色幽默,但在這個時代,將獵物往狩獵的國君箭矢下面趕,屬於真實存在的事情。

畢竟像項羽那樣單靠自己,就能一場狩獵捕獲無數獵物的主君少之又少。

更多的情況是沒有“特殊幫助”,國君極易空手而歸。

若是空手而歸,那國君的心情怎麼會好,到時候遭殃的還不是手底下的那些人。

相比事後捱罵,提前做好準備工作的重要性瞬間就能體現出來。

不過陳洛覺得把兔子往箭矢下面趕,這不是把人家當傻子嗎?

哪怕劉盈收穫頗豐,心情估計好不到哪裡去。

因此他安排手下去幾個合適的狩獵區域周邊掃蕩一番,將附近的野獸全部趕到地勢較為平坦的區域。

降低狩獵難度和直接開掛間,存在著不小的差異。

等自己忙完這些,王宮內送來請柬,邀自己前去參加會宴。

這場小型會宴是由劉如意特意安排的,主要的成員其實就只有五六人,相當於家宴,沒有外人參與。

陳洛洗沐過後,匆匆趕往代王宮,沒想到正好是在宮門處與劉盈碰上。

兩人簡單行禮,打了個招呼。

經過短暫的休息,劉盈整個人的精氣神好了不少,只不過臉上的疲憊是長期壓力導致,並未緩解太多。

他們在侍從的引導下走進宮門,接著是由陳劉盈先打破沉默:“這代國的王宮修得不錯啊,給我一種沛宮的感覺,但是似乎更加巧妙。”

不得不說,他這眼力很尖。

之前的代王劉喜來到代國後,並未把太多心思放在修築王宮之上。

一來,當時代國的國力支撐不起大興土木,各個地方都是流民亂竄,前日你說要徵召民夫,指不定後日那座縣城就搬口三成。

二來,劉喜對於居住環境要求不高,畢竟在他看來代國的寢宮和沛縣的臥房沒有什麼區別,只不過是個睡覺的地方,他在城外田地裡待的時間比在王宮內待的時間要長得多。

後來代地設郡,原本的宮城外牆都被拆了個七七八八,裡面的空地甚至建起了民居。

等劉如意就國,比起修繕原本的王宮,另起爐灶更加省錢。

於是陳洛找墨家工匠要來了圖紙,在這幾年裡慢慢將代王宮修成了眼下的模樣,而劉盈之所以感到熟悉,有沛宮的既視感,那是再正常不過了,畢竟兩者同源而出。

陳洛應答說:“沛宮乃是天子行宮,這兒能學得九分形似,但學不來一分神似。”

如果自己現在只有劉盈姐夫這一重身份,那麼完全可以往“沛宮與代王宮結構異同”方面去進行討論,發表一番自己的看法。

但他當下還是代國國相。

皇帝提及代王宮讓他感到莫名熟悉,要是自己直接承認,而且還說這屬於精修版本,無異於把劉如意直接埋在坑裡。

得到這樣標準化的回答,劉盈沒再繼續糾結下去。

他環顧四周,微微嘆了口氣,不明所以地說了一句:“這兒挺好的啊。”

長安的宮城遠遠要比這座代王宮要大,卻讓他感到無比壓抑。

此地沒有熱鬧繁華,但是自己內心的寧靜是之前的十倍不止。

“姐夫。”在路程過半時,劉盈扭過頭來,猶豫地陳洛道,“我與阿父相比,是不是顯得太無能了?”

換作其他人聽到這個問題,十個裡面有十個會選擇和稀泥,比方說“先帝開創大漢,聖明無比,但陛下亦非同尋常,將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條”。

這樣的回答沒有任何漏洞,但無法安慰到面前的劉盈。

而陳洛並未立刻回答。

如果劉盈站在皇帝的角度,說出剛才那段話的意思,那麼自己會選擇敷衍,但他叫的是姐夫,說明是真心發問,感到了迷惘。

這種來自父輩的壓力十分真實,尤其是在劉盈二十來歲的這個階段,想要努力和奮鬥,結果發現怎麼做,別人都覺得他不如父親,甚至自己也是這麼覺得的。

想了想,陳洛放緩語速,輕聲道:“先帝從一介布衣到坐擁天下,僅僅用了六年時間,在位時北拒匈奴,南征南越,使外族皆不敢輕視大漢。

陛下作為繼承者,承受先帝那耀眼光芒帶來的壓力,是必然的事情。”

“這些道理我也明白。”聽著開導,劉盈浮現出苦澀的笑容,“可是我明白又有什麼用呢?我也時常會想,自己像阿父那般厲害就好了。”

阿母在宮中處理政事時,讓自己在一旁觀看,若是答不上來那些根據文書提出的問題,就是劈頭蓋臉一頓責罵。

每每如此,劉盈對處理政事甚至產生了畏懼的情緒,索性全盤交給阿母負責,反正做得會比自己更好。

朝中的那些大臣,在曾經的自己眼裡,都是和藹可親的叔叔伯伯,但在早朝時,他們卻像換了一個人,互相吵吵嚷嚷,就差沒有直接打起來。

至於那些人針對同樣的事情,卻提出數種不同的看法,更是讓劉盈感覺頭大。

所有人都希望他成為下一個劉邦,帶著大漢走向新的輝煌。

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見到劉盈眼中的糾結,陳洛接話道:“陛下,您縱然比不上先帝,但先帝的成就與威名,從上古到如今,又有幾人能比得上呢?

哪怕齊桓、晉文,亦有不如。

恐怕唯有堯舜禹湯,方可相提並論。

何況您這些年已經做得夠好了,田地裡的作物欣欣向榮,曾經因為戰爭流離失所的百姓安居樂業。

您做出的,乃是周成王的功績啊。”

在安慰他人上,自己是有一套很管用的專門話術。

首先透過對比,將劉盈和齊桓公、晉文公等大佬擺在一條線上。

你看他們都比不上劉邦,那你何必因為不如阿父而自卑呢?

接下來則是誇讚劉盈的優點。

陳洛也沒有尬吹,這幾年裡大漢恢復得越來越好,保持了穩定的局面,的確屬於事實。

那麼這便是起到了更進一步的效果。

最後回到了他熟悉的“引經據典”環節。

自己將劉盈比作周成王,這是安慰,亦是一種激勵。

劉盈側過身來,鄭重地行了一禮說:“感謝姐夫寬慰。”

聽完這番話,他頓時感覺心情輕鬆不少,感覺之前壓在身上的那些擔子,不再那般沉重。

隨著這一路交談,他們不知不覺已經走近宴會所在的宮殿。

侍從恭敬地將大門推開,兩人走入殿內。

雖說劉盈是客,但因為他特殊的身份地位,沒有“客隨主便”的要求,而且只有等他到來,宴會方才算是正式開始。

按照慣例,劉盈坐到了上首位置,劉如意在他的左手邊落座,陳洛則坐在與劉如意對面的位置上,而劉如意的身邊跟著劉茹。

除此之外,邊上還有三三兩兩的劉氏宗親,用於作陪,不過談論正事的話,這些人肯定插不上話。

在飯菜端上來的等待時間裡,劉如意時不時朝劉盈瞥上一眼,眼神裡充滿好奇。

他的神態和動作都沒有經過遮掩,何況吸引到了劉盈注意。

轉頭望著自己的這個弟弟,劉盈笑著問道:“如意何事?欲要阿兄為你解惑否?”

他們現在屬於家宴,沒有那麼多古板嚴苛的規矩,就算有規矩,那也大不過上首位置坐著的劉盈。

外加劉如意現在不過十三四歲,尚且是一副懵懂無知的少年郎模樣。

那麼作為兄長,劉盈覺得自己弟弟需要幫助,怎麼能視而不見呢?

頓時,劉如意眼睛一亮。

他抿了抿嘴,接著問道:“敢問阿兄,當年你和項王在萬軍叢中廝殺,是什麼感受?”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