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誰為新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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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漢二十五年,二月初二。

長安宮城大殿之中。

太常叔孫通鬚髮已白,但目光炯炯有神。

看著神情肅穆的群臣,他深吸一口氣,接著中氣十足宣佈道:“大行皇帝虛心納諫,善待臣子,有功必賞,亦心懷百姓,善政為民。

根據諡法解,柔質慈民曰惠,儉以厚下曰惠,寬裕不苛曰惠,興利裕民曰惠。

故而先帝諡號可為惠,即漢惠帝。

諸位可有異議?”

這種早就商議完畢,只是來走個過場的事情,自然無人提出反對。

不過該如何定下劉盈的身後名,其實並沒有那麼簡單。

在其駕崩後的次日,那些重臣連續爭論了三、四個時辰,無數方案提出後又被推倒,最終才形成當前版本。

他們所解決了兩個問題。

其一是要不要給先帝廟號。

畢竟他不適合“世宗”“中宗”等廟號,與唯一符合的“太宗”,又存在不小差距。

雖說劉盈生前對臣子不錯,但在這個尚且要臉的時代,大家沒有選擇標新立異,硬上一個廟號給他。

而第二個問題,就是該個先帝上什麼諡號。

劉盈在位期間,沒有發動過大規模的戰爭,於是“武”“莊”“桓”這類偏向於讚頌開疆擴土之功的諡號就不適合他。

可在文治上,他有所建樹,但是不多。

那麼“文”“成”“康”這樣頂級和次頂級的諡號,想要安給劉盈,似乎同樣有些不合適。

剩下諡號中,“仁”與“惠”的呼聲較高。

慈民愛物曰仁,貴賢親親曰仁。

柔質慈民曰惠,寬裕不苛曰惠。

最終,考慮到劉盈親政的時間太短,再加上他本身的性格偏向柔弱,眾人選用“惠”來作為諡號,更為合適。

不過諡號終究是因人而貴,而非人因諡號而顯赫。

要不然的話,某位聖祖真就窮神知化、通達先知、睿智天縱、裁成天地?

何況在劉盈之前用“惠”作為諡號的那位國君,乃是趙惠文王,他手底下有著廉頗、藺相如、趙奢,趙國在其統治的二十餘年裡,能和秦國相持而不落下風。

隨著諡號定下,證明劉盈的時代徹底落幕。

默默坐下的叔孫通,緩緩掃視著周圍神色各異的眾人,選擇獨善其身。

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接下要商議的那些事情,他就不想插話的了。

我現在就是個當吉祥物的糟老頭子,平時就教教學生,在典禮上宣讀一下旨意,可不想被迫站隊。

你們權力鬥爭的事情,別來沾邊!

於是叔孫通露出一副毫不關心外界的模樣,腦袋低垂,眼睛微微合上,佝僂著背,若是耳朵能夠自主閉上的話,沒誰懷疑他不會那樣做。

事實證明薑還是老的辣。

在叔孫通坐下後不到一刻鐘,朝堂上便開始了爭論。

劉盈駕崩了,皇位上空無一人,但大漢的車輪仍舊滾滾向前,該由誰來執鞭?

如今與大漢十五年可謂天差地別。

當時大漢有非常明確繼承人,而且劉邦在駕崩前做好了種種安排,確保權力平穩過渡。

可確保當時安穩的條件,現在一個都沒有。

別說太子,劉盈連嫡子都沒有,而且在去世前的半年內,上朝次數屈指可數,沒有做出相關的安排。

面對幾乎沒有限制條件的繼承人之位,眾人蠢蠢欲動。

像叔孫通這樣超然於外的官員很少見,絕大部分人都有著立場,需要為自己的派系去爭取足夠的利益。

現在他們擺在面前的,乃是扶立新皇之功。

如果成功,那麼留下的福澤恐怕他們吃一輩子都吃不完,還能讓子孫吃上兩三代。

這誰能不眼紅?

“先帝駕崩,我認為當從先帝的幾名庶子中挑選有才德之人,繼承大統。”率先站出來的這人,乃是京兆尹,姓盛,在長安城內算得上一方人物。

不過他的提議,並沒有得到多少附和。

真正的大佬可都還沒發話呢!

左丞相陳平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盛京兆,幾位皇子年歲最大的不過八歲,最小的方才三歲。

敢問盛京兆,你在這個年歲,可否找夫子發矇了。

而這幾位皇子若是在這個年齡登上天子之位,誰來負責教導他們學習治理天下,誰又能確保他們能在處理政事的時候不出錯呢?”

說這幾句話的時候,陳平語氣鏗鏘有力。

他這可不是在詭辯。

少帝登臨帝位,本身就是對天下不負責任。

一個六七歲的孩童,哪怕再過聰穎,讓他去處理那些錯綜複雜的政事,理清其中的利益關係……說實話,他能有耐心將一篇兩三千字的文書讀完就算不錯了。

當然,陳平之所以振振有詞地提出這些觀點,更重要的是劉盈的這幾名庶子,與功臣派沒有什麼關係。

如果曹皇后誕下的皇子活著,哪怕現在只有兩三歲,那陳平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支援他登上帝位。

皇子背後母族的身份,屬於他們登臨帝位的隱藏助力。

劉盈的背後如果不是站著呂氏,站著楚王和陽夏侯,站著沛縣故舊,那麼以他的性格,從太子走上皇位,恐怕會多出不少坎坷。

當下這幾名庶子的母族,都只是一些中層官員,他們是憑藉著天子姻親顯貴,並非女兒因為他們才得以嫁入皇家。

按照功臣派原先的想法,是不希望後宮中有人能威脅到曹皇后的地位,影響他的子嗣繼承皇位,沒想到變成現在這樣的情況。

那幾名庶子的母族與功臣派沒有什麼牽連,所以陳平是不希望他們登臨帝位。

右丞相審食其站起身來說:“陳丞相的話有些道理,但是不讓諸位皇子繼位,莫非你覺得還有更好的人選?”

他和功臣派的利益不同,靠著呂雉賞識發家,必須為呂氏發聲。

在劉盈執政的這兩年多里,呂家兄弟扛不起大梁,於是功臣派再度起勢,將他們壓了一頭。

只是劉盈不想大規模任免官員,因此朝堂明面上的局勢暫且看著像是均勢,實際呂氏已經日薄西山。

而新皇如果任由功臣派扶持,那麼呂氏的地位將一落千丈。

“自然是有的。”陳平皮笑肉不笑地望著審食其,論心眼,對方還是少了點,我要是沒早有準備,豈會在今天提出這樣的建議?

他緩緩開口說道:“皇子年幼,難以處理好國事,可選諸侯王進京,以承天下之重。”

審食其臉色一下就白了。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

諸皇子尚幼,但是劉盈的那些弟弟可正年富力強,而且他們都是劉邦的兒子,誰敢說不合適?

不過他反應很快,率先說道:“陳丞相的想法很不錯,既然如此,我提議九江王來繼承皇位。”

審食其覺得自己大概猜到了那些功臣派的選擇。

你們不就是想讓代王來繼承皇位,再靠著陽夏侯的威望,在朝堂上完全掌握話語權嗎?

可我偏不要如你們的意。

那些諸侯王中,劉長由呂雉養大,與呂氏關係同樣不錯,如果讓他來繼承皇位的話,那呂氏尚可以儲存不少實力。

“你們想讓淮南王入京?”陳平臉上露出奇怪的神色,接著望向張蒼說,“張大夫,去歲的那捲案宗,你可還有印象?”

最開始面色平靜的張蒼,此時正微微皺著眉頭。

自己其實不想摻和進皇位之爭這事,但他覺得審食其的提議實在太過離譜,正好陳平這麼一問,於是便站起身來。

雖然他不想得罪人,但是更不想大漢多出一個不靠譜的皇帝。

站起身來,張蒼半低著頭回憶道:“去歲三月,有人檢舉稱九江王網羅收納各郡縣和諸侯國中負罪逃亡的人,將他們藏匿安置起來,並且賜給錢財、物資、田宅。

這些罪犯是危害社稷宗廟之人,卻在九江國內得到豐厚的待遇,甚至殺死官吏都不會被追究。

先帝看重親情,方才選擇減輕了對九江王的責罰。

這件事情別的朝臣只瞭解個大概,可難道審丞相不清楚嗎?”

這話一出,審食其的臉上就掛不住了。

九江王在國內胡來的事情,還真是經了自己的手,不過當時劉盈念在母后和大哥剛剛去世,便沒有降嚴重的責罰,而是寫信告誡自己這個弟弟。

因此這件事情並沒有給審食其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壓根沒想到陳平會拿它來說事。

偏偏這件事造成的影響,可以直接將劉長直接踢出繼承皇位的選擇。

在諸侯王的位置上藏匿有罪者,那尚且有官吏檢舉,有皇帝可一降下責罰,可如果他成了皇帝,那誰一心胡來,誰能對他作出限制?

這樣完全不受控的皇帝,沒有臣子想要見到。

審食其尷尬了一會,接著面帶嘲弄說:“九江王確實不可,那我推薦燕王,他性格內斂,豈不是陳丞相想要的帝王人選?”

你覺得劉長太過張揚,那我就提議內斂的劉恆。

反正自己推舉不了最合適的人選,那就也不讓你過得舒服。

總之,代王登上皇位,那自己肯定沒有好日子過,指不定自己現在右丞相的位置直接成陽夏侯的了。

當然,更有可能連右丞相的職位都沒有,左右丞相重新合併為丞相,一起給陽夏侯了。

與此同時,呂氏兩兄弟紛紛站起身來附和。

呂產震聲道:“陳丞相,我覺得你應該認真考慮一下審丞相的建議,九江王和燕王都是和我一起長大的。

他們算不算是合適天子人選,你難道比我更加清楚嗎?

九江王雖然莽撞了些,但勇武善戰,而燕王沉穩低調,也頗為適合。”

呂祿點點頭說:“阿兄說得都對。”

聽到審食其的提議,以及見呂氏兩兄弟堅定的支援,陳平的神色略有些奇怪。

你們這簡直說到我的心坎裡去了啊。

比起代王進京,燕王劉恆繼位其實更加符合他的利益。

劉邦剩下的這三個孩子裡,其中九江王因為由呂雉撫養長大,故而偏向於呂氏,而且性格蠻橫,這是功臣派絕對不會支援的一位。

至於剩下的代王劉如意以及燕王劉恆,都屬於功臣派看好的皇帝,不過他們內部亦存在一些分歧。

支援代王劉如意的那一批人,與陳洛的關係都比較親近,想著等代王繼位,那麼代國的國相當然就搖身一變,再度起復為大漢丞相。

他們靠著搭上這條線,飛黃騰達是輕輕鬆鬆的事情1。

陳平和周勃等人,對劉如意就不那麼喜歡。

首先就是逐鹿天下的過程中,劉如意的母親戚夫人,給軍中將領的觀感實在太差,那些愚蠢的行為與言語,簡直讓他們頭大。

有愛屋及烏,自然就有惡其餘胥。

戚夫人的愚蠢給劉如意拉了不少仇恨。

其次,他們覺得劉恆進京,會比劉如意更好掌控。

畢竟劉恆又沒有母族勢力,之前在長安接觸的時候,看上去他的性格和劉盈差不多,平日頗為沉默,比較軟弱。

如果他繼承皇位,功臣派的權勢應該能夠更進一步。

而陳平想要選擇劉恆,而非劉如意的最重要的原因,則是他實在太過忌憚陳洛。

若陳洛跟隨代王進京,那自己恐怕不能再坐在這一人之下的位置上了。

而自己費勁心思,辛辛苦苦才爬上丞相的位置,怎麼輕易拱手讓人。

如果審食其能想到這點,那麼他肯定會明白,自己絕不會選擇讓擁有必然搶走自己丞相位置的國相的那個國君來繼承王位。

至於燕國國相夏侯嬰,他與朝堂上的功臣派更加親近不說,而且最多能和周勃爭一爭太尉,絕對沒有資格來威脅自己的丞相之位。

這麼想著,陳平甚至覺得審食其和呂氏兄弟都順眼不少。

你們提出這個建議,那我再點頭支援,朝堂上還有誰會提出反對?

於是他露出和善的笑容,鄭重說道:“燕王謙而有德,躬身節儉,有明君之象。故而燕王進京,承受天命,必能實倉廩,足百姓,興天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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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乎提問:你見過什麼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行為?】

匿名使用者:@陳平。

1.6萬贊同·4千評論·7千喜歡

高贊評論:你說的這個陳平,是哪個朝代的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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