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取字,還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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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日,甲申,戊辰時。

這屬於代國群臣期待已久的時間點,他們大部分人未及卯時,就起床洗漱,穿好玄色的衣服,激動地在屋內來回踱步。

有的人妻子被驚醒後,迷迷糊糊地不解道:“夫君,這天都尚未明,離朝會還有段時間吧?”

這時候他們會輕哼一聲,接著提醒說:“你別忘了,今日可是殿下冠禮的日子,我能不早些起來啊。”

在這樣重要的日子裡,哪怕出門再早都會有比自己更早的人,但是萬一是去得晚了,甚至於說遲到,那指不定就會被代王記住了。

待到以後自己需要升職的時候,代王看到自己,赫然想起道:這傢伙,不就是我及冠禮上來遲的那人嗎?

接著大手一揮,自己的名字就被劃去。

腦補出這幕畫面,哪個臣子醒來之後還能安穩地躺在床上繼續睡個回籠覺,直到天明再慢吞吞地起床。

待到接近辰時,他們紛紛離開府邸。

前些天,筮人蓍草卜卦,確定了今日乃是上吉之日,戊辰時乃是上吉之時,最適合代王加冠。

於是他們便需要在這個時間,趕去代城西的劉氏宗廟。

當眾人抵達宗廟附近時,皆走下馬車,改為步行。

他們只要繞過前面那處拐角,便能見著代城的這座威嚴肅穆的劉氏宗廟。

相比長安城的太廟,它的氣派程度肯定遠遠不如。

而且這裡面祭祀的人物關聯度與代王更高,比如太廟內肯定是有呂雉而未有戚夫人的,而劉如意在代地建的這座宗廟,就會將自己的生母排位供奉其中。

繞過拐角,眾人便看陳洛身著玄衣黑蔽膝,身後跟著幾位劉氏宗族的長者。

他們站在堂前東階下,面朝西方,微笑著拱手朝自己打招呼,迎賓入廟。

見狀,眾人趕忙是按照儀禮,稟報自己的到來,緊接著行揖禮,遇到每個轉彎處時,都再行揖禮,直到宗廟門口,再三次作揖,走上臺階,站在西側等候。

不少人都沒有想到,代王的這次冠禮是由國相主持。

按照他們之前私下的猜測,還以為會找代地某位劉氏長者來負責,或者去長安請一位宗親或去荊國請來劉喜。

只是想想陳洛的身份,他們倒沒有太多異議。

他本身和劉氏並非毫無聯絡,劉樂乃是劉如意的長姐,那麼他則是劉如意的姐夫,稱得上是長輩。

而更加重要的一點,乃是從代王垂髫之年,直到如今及冠,陳洛在其中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

如師如父亦如友。

沒有陳洛的教導與陪伴,劉如意肯定不會是現在這般模樣。

這兩年裡,陳洛逐漸開始讓他自己解決政事,處理與臣子間的關係。

還別說,劉如意的表現像模像樣。

只要他不遇到一些疑難問題,解決起來都是輕輕鬆鬆,至於處理與臣子們的關係,分寸亦拿捏得極佳。

總之,他哪怕是放在齊國、楚國這樣幅員遼闊的大國,同樣稱得上一位優秀的國君,更別說在這小小的代地了。

因此很多有抱負的臣子,都期待著這位代王親政後的表現。

哪怕陳洛這些年裡的表現再耀眼,但他畢竟是國相,這個身份就代表著限制,有很多事情不能直接去做。

何況眾人也都清楚,陳洛的年紀大了,指不定哪天就需要告老還鄉,到時候代國的權力終究是得集中到代王的手裡,這裡仍舊得需要劉如意來執掌與治理。

待到賓客來齊,時辰已到,冠禮正式開始。

眾人在引導下,進入到了指定的場地當中,靠北坐下,向西而面。

劉如意身著明紅色的衣裳,頭上束起了髮髻,從東房中走出。

陳洛坐在正賓之位,領著行禮。

一揖一讓後,他再走上前去,需要重新整理劉如意的髮髻,接著又需要按照流程,請劉如意回到東邊的房內,等待少許時間,再出來,向著南面坐下。

繁雜的儀禮持續了約莫一刻鐘,再進入到了下一個流程。

加冠禮這樣宣告成人的大事,哪怕普通百姓家裡,都會邀請親朋來進行見證,置辦兩三桌好酒好菜,更別提劉如意這樣的諸侯身份,按照規格來算,恐怕只有少年天子及冠時的儀禮會更繁瑣,哪怕是太子,大概也就是這般。

接下來是賓醴冠者之儀。

侍從先將原本用於束髮的皮弁、黑布冠、梳子等工具撤下,歸入於房內。

主持者再將酒器放在房中,獨自斟上醴酒,用柶蓋住,柶頭朝前,柶柄在後。

後方的賓客隨即作揖行禮,劉如意則來到西側,向南坐下。

這個時候,賓客再將醴酒授予給劉如意,柶柄朝前,方便他接住。

劉如意起身朝著西面行禮拜謝,接受下來,賓客則朝著東面答謝。

待到行完三祭後,眾人起立,品嚐一番醴酒。

最後劉如意需要離開席子,再向眾人行禮。

這個流程走完之後,原本就該到了“冠者見母之儀”的流程,但因為戚姬已經去世,便改為眾人跟在劉如意身後,他去宗廟東殿內祭拜阿母,告知她自己已經長大成人,便算結束了這個。

而接下來就進入到冠禮當中最重要的一個環節——正賓為冠者命字。

這個時候,那幾名劉氏宗親便站了出來。

他們一人一句地開始宣讀。

“劉氏如意,時年二十,今為吉時,延約嘉賓,鼓瑟吹簫,成其冠禮。”

“吉日良時,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維祺,介爾景福。”

“吉月令辰,再加吉服,威儀恭謹,慎修勿瀆,長壽安康,福祿皆齊。”

“以歲之正,冠服再升,孝悌忠信,修齊治平,壽享天年,安樂平生。”

“甘醴惟厚,嘉薦吉士,拜受祭之,以定爾祥,承天之德,壽考不忘。”

這個時候,眾人的目光就集中在了陳洛身上。

這時誰還看不出來,站在正賓之位上,他不負責給劉如意命字,莫非還有其他人有這個資格不成?

迎著眾人的目光,陳洛緩緩走上前去。

自己為今日這個場景是精心準備了一旬,該給劉如意取的字,從二十來個備選方案中,反覆挑選,最終才有了定稿。

他深吸一口氣,接著和藹道:“現乃吉時,昭告爾字,其字嘉善,與爾宜之,進德修業,永受保之,茲昭其字,曰‘蔥珩’甫。”

陳洛給劉如意取的字乃是蔥珩,字面意思是翠綠色的玉佩,和劉如意名裡的“如意”,可以算為互相解釋。

但是和玉石相關的詞彙即使沒有一百,那也不下五十。

他之所以從諸多備選方案中,挑出了“蔥珩”來當劉如意的字,必然有著自己的考慮,並非隨意為之。

而蔥珩這個詞,亦是有所典故。

它源於《詩經》篇中“旂旐央央,方叔率止。約軧錯衡,八鸞瑲瑲。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有瑲蔥珩”。

大概意思就是說方叔統率有方,戰車上紅皮纏轂紋橫轅,掛著的八隻鸞鈴瑲瑲作響,身上穿著朝廷禮服,紅色的蔽靴光亮耀眼,身上佩戴著翠綠色的玉佩,鏗鏘鳴響。

翠綠色的玉佩,自然就是蔥珩。

佩戴蔥珩的方叔,是周宣王時期的大將,率領軍隊,帶著兵車三千南下,擊敗了楚國,乃宣王中興的重要功臣。

故而蔥珩這個詞中蘊含的意味,便不單單是一枚翠綠色的玉佩那麼簡單。

一個人的字往往包含著長輩對他的祝福,蔥珩這個字,亦是有著陳洛對劉如意的兩個期許。

其一,是他希望劉如意能做出方叔那樣的功績。

當年周宣王威服四方,是把北方玁狁、南方荊楚、東南淮夷、西方西戎滅的滅,打趴的打趴,才有了中興的局面。

其中大將方叔所對付的敵人,乃是楚國。

現在的荊楚乃是大漢的一部分,甚至荊國的國君是劉氏宗族,和中原、關中、齊魯之地,沒有什麼區別

可在昔日周人的眼中,他們不斷北上,屬於不服教化的蠻夷。

受封於代地的劉如意,北邊即是匈奴。

而在漢人的眼中,那些南下劫掠的匈奴就是蠻夷。

那麼和蔥珩相關的這篇詩經,就頗具象徵意味了。

方叔擊敗楚國,作戰勢如破竹,擒獲無數俘虜,那麼未來面對北面的匈奴人,劉如意同樣可以保衛疆土,擊敗他們。

至於陳洛的第二個期許,則是深深藏了起來,只有小部分人才能覺察。

這就要從方叔的身份來看了。

他乃是元勳重臣,在厲王時聲名不顯,卻成了宣王手底下的猛將,這何嘗不是一種賢臣明君兩相宜呢?

因此用方叔有關的典故作為劉如意的字,陳洛希望能夠打消劉恆的某些疑慮。

劉盈駕崩時,劉邦諸子皆在繼位的選項上。

若是劉恆對自己這些兄弟起了疑心,那劉如意的日子肯定不會好過。

要知道歷史上那首“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米,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的民歌,再加上記載裡死得頗有疑點的淮南王,就能說明很多事情了。

漢文帝的文可不是文質彬彬的文。

他有溫和的一面,但那是朝著百姓展現的,任何對其權勢與地位產生威脅的人,只會見到他的霹靂手段。

哪怕這個世界線裡,在劉恆繼位之前,長安沒有那麼多腥風血雨,但他這些年還是選擇慢慢降低著功臣派的影響力,其中有些衝突是難以避免的。

只不過陳洛希望劉如意,日後不會走上淮南厲王的老路。

畢竟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聽著《秦末英雄傳》長大的,未來也會成為不錯的國君。

於是給劉如意選擇蔥珩當字,亦是在向劉恆表達暗示。

自己想成為方叔那樣的臣子,平生願景不過是為君王立下功績,沒有想要染指皇位的意思。

陳洛知道劉恆是個聰明人,得知這層意思後,便不會太過為難劉如意。

畢竟代地的戰爭潛力實在不咋樣,劉如意在這兒老老實實地待著,劉恆沒有忌憚他的理由,更沒有再在以孝為先的大漢,弄一出“兄弟相殘”悲劇的理由。

蔥珩蔥珩。

自己希望劉如意能徹底擺脫原本歷史的悽慘結局,成為一塊翠綠的玉石,立下屬於自己的功業,接著渡過平安的一生。。

此時,劉如意在聽到陳洛給自己取的字後,默唸幾遍後,眼睛一亮。

躬身行禮完,他昂起頭來,嘴角微微上揚,輕聲說道:“國相,您給如意取的這個字,如意甚至喜歡。”

“喜歡就好。”陳洛點了點頭,接著在心裡默唸,“那也不要辜負了我對你的期許啊。”

接著,他轉過身去,躬身向賓客行禮。

按照原本的儀禮流程,應該是對眾多賓客的到來表示感謝,接著將他們送出宗廟。

不過陳洛鄭重說道:“諸位,你們不少人從遠方趕來,很快就要離開代城,之後這段時間裡,想聚集像今日這麼多德高望重的賢人,恐怕很難。

故而洛現在便有一事想要宣佈,希望大家在此做個見證。

那就是殿下已經及冠,從今日之後,便非稚童和少年,乃是成人,於情於理,都該要獨立處理政事。

而且這幾年來,殿下為政時處理事務頗有條例,讓洛沒有什麼不放心的。

外加洛年歲已高,代地冬日頗為寒冷,身子有些不適應,也是時候離開了。

從明日始,我將還政殿下,將之前大部分的職權移交。

在今歲末,我就會向長安請辭國相之位,回到陽夏,不再留在代地了。”

這話一出,不少人臉上都露出驚愕,尤其是剛剛臉上還洋溢著笑容的劉如意,瞬間凝固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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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王十一年,國相洛還政桓王,單車反陽夏,未攜布帛一寸、黃金一兩,後人觀其居,甚樸。

時人盛讚之,言有周公之風,孝文帝數欲徵,未果。

後,代王常登高南面而嘆。

人皆謂曰:“陽夏遠也,王思相矣。”——《史記·代桓王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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