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朝堂激昂,陽夏上諡(1 / 1)
長安,宮城。
前來早朝的群臣按照次序排列成兩隊,魚貫而入。
若是往常,他們在等待的時候,一般會與同僚就早朝上奏的內容進行交流,避免出現某些意外。
比方說前些日子兩人商量好一件事情,決定聯名上奏,結果事到臨頭,一方因為某些原因,決定變卦。
說實話,這樣的事情不算罕見。
因此在正式上奏前詢問對方的想法,如果對方沒打算結下死仇的同時,丟掉自己的政治信譽,那必然不會在短短一兩刻鐘內,當眾出爾反爾。
但現在的大殿內寂靜無聲。
朝臣們一個個面容肅穆,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沒有發出任何響動。
他們知道今天要宣佈的事情,不用提前經過任何商議,只有唯一的選擇!
“啪嗒嗒嗒。”
整個天地間,彷彿只剩下外面雨滴敲擊重簷和青石板臺階的聲音。
真安靜啊。
不少人心頭莫名地冒出來這樣的想法。
當下殿內的氣氛並不壓抑,空氣中卻瀰漫著淡淡的悲傷,像愴然落淚的舞姬在吟頌一曲哀婉的楚歌,含糊不清的腔調裡蘊含著無盡的懷念。
“陛下至,諸臣相迎!”呼者打破了大殿內的沉寂。
只是往日聲音洪亮的喊聲,今日倒是壓下去了幾分,顯得沒有那麼振奮。
顯然,呼者也瞭解時局,知道什麼時候該調整自己的行為。
聽到指示,群臣恭敬行禮。
片刻後,劉啟走下龍輦,緩緩坐在上首位置,俯瞰著掃視眾人。
“陽夏侯的事情,大家應該都知道了吧?”他想要平靜地述說,結果聲音仍略帶顫抖,“朕很痛心啊!”
劉啟此時的表現並非是裝出來的。
他長在深宮內,平時學習信奉的乃是帝王心術。
而帝王心術中最為核心的點,就在於不要完全相信某一位臣子。
長期以來,劉啟踐行得很好。
哪怕對最為親近的晁錯,自己都提防了不止一手。
當今朝堂中存在著不少派系,即是他暗中推波助瀾分出來的。
不然劉啟登基不到兩年,為何能獨攬大權,在朝堂上毫無阻力地推動削藩之事?
要知道文帝擁有這般權勢,得等到登基近五年的時候了。
當然,這也有朝局不同的原因。
劉恆當初的對手是開國的功臣派,想從那些老狐狸手裡拿得權力,需要小心翼翼地試探,再反覆拉扯鬥爭。
相比起來,劉啟要幸福得多。
他登基之後,朝堂上沒有威望和影響力過高的臣子,原本唯一可能的存在,是在他登基之前驟然逝去的丞相賈誼。
不過劉啟利用帝王心術整合朝堂,並的確吃到了甜頭。
可此時此刻,他的價值觀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按照劉啟一貫的想法,臣子應該用“名”“利”“權”去驅動,他們才會供自己這個皇帝驅使。
故而陳留太守以及潁川太守的文書送來,說陽夏侯在鄉里招募士卒,前去對抗叛賊。
劉啟不以為意。
在他看來,陳洛沽名釣譽,只是想要作秀罷了。
你帶著三五千人,哪怕再加上汝陰侯那些人,不過萬餘士卒。
難道真能頂什麼用不成?
在近二十萬的逆賊大軍前,無異於螳臂擋車。
但自己依舊選擇在朝堂上作出了表彰,表示在平亂之後,要對陽夏侯進行封賞。
哪怕陳洛是作秀,那也是第一個站出來作秀的。
現在大漢地方上缺乏士氣。
自己對陽夏侯進行嘉獎,能夠帶動部分郡守和徹侯同樣這麼做的話,可以為周亞夫正式出兵爭取不少的時間。
之前他和晁錯在籌備軍糧的時候閒聊,亦是提到了這件事。
他們沒期望陳洛帶著那一萬多人可以取得什麼輝煌的戰果,但陳洛出兵的象徵意義,顯然更加重要。
畢竟陽夏侯的威望不低,有他領頭的話,豪傑壯士就不會去幫助逆賊,至少在某種程度上,這對叛軍是一種抑制。
但晁錯想錯了,自己也想錯了,甚至說天下大部分人都想錯了!
他們沒想到陳洛是真心前去平亂。
在劉啟的預估中,陽夏侯前去作秀,那應該是找一座堅固且不重要的城池,並且帶著充足的糧食在其中駐守。
這麼做的話,危險係數極低。
畢竟叛軍不會花費重軍去攻打守備充足,又不處於戰略要衝的地方。
等到叛亂平息,那他的行為將得到所有人的稱讚。
孤軍守城,這聽起來多麼艱辛與偉大啊。
而自己同樣需要對這般行為作出封賞。
畢竟陽夏侯的行為若是沒有得到嘉獎,那大漢以後再遇到危難,還會有其他徹侯願意站出來嗎?
他們會想起曾經孤軍守城的陽夏侯,卻沒有得到應有的封賞。
自己只要稍加封賞,到時候陽夏侯國擁有的戶數指不定得突破兩萬。
考慮到這種情況,劉啟覺得陳魯心計極深,滿是忌憚。
可事情的發展與他想象當中的完全不一樣。
陽夏侯率領一萬士卒,深入敵人腹地,劫燒糧草,襲擊城池,屢敗荊軍,最後在重重合圍下,力戰而亡!
沽名釣譽之輩,敢這麼做嗎?會這麼做嗎?
當這則訊息傳到長安的時候,劉啟整個人都處於難以置信的狀態。
他沒有想到陽夏侯年逾七十,居然會如此血勇。
這份情誼,自己無法還給那位僅見過數面的老者,只能保證對方的身後名,以及多多補償他的後人了。
加封、身後名、頂尖諡號,一個都不能少!
至於說陽夏侯受封戶數超過兩萬這事……
荒唐!
難道陳洛對大漢嘔心瀝血,付出如此,他的後人會出什麼問題嗎?
誰要是敢跳出來反對,自己反倒要懷疑那人是什麼居心,想要挑撥離間,讓朕寒了大漢忠良的心!
劉啟長嘆一口氣:“諸位,陽夏侯為大漢如此,我們不能薄待他啊,你們有什麼建議,儘管提出來吧。”
群臣都懷有萬千想法,不過他們還是先看向了晁錯。
陽夏侯的功績實在太重,在陛下沒有給出評價的總基調前,自己貿然發言,無論說的內容如何,都會顯得唐突。
而晁錯的態度,能夠代表部分陛下的意思,即可作為參考標準。
“稟陛下,臣以為……”晁錯悠悠站起,“陽夏侯為國而戰,不幸被逆賊所害,應讓周將軍出征時,不僅以平逆的名義,還能加上為陽夏侯復仇的旗號。”
晁錯所說的規格,已經相當之高。
要知道平定諸侯叛亂,本身代表的是維護大漢的尊嚴,維護天下的安穩,現在加上一個為陽夏侯復仇,足以說明將陳洛抬到了非常高的地位。
但偏偏殿內無人覺得不妥。
“可。”劉啟微微頷首,“但還不夠,陽夏侯這般品格與行為,應該值得大漢的官吏和徹侯們學習,人人皆如陽夏侯這般的話,那這逆賊的叛亂被鎮壓下去,指日可待,故而朕會下詔,讓天下官吏為之舉哀。”
“轟隆隆!”
殿外雨幕中響起一聲炸雷,而殿內群臣心頭亦是響起一聲炸雷。
哪怕是諸侯王薨逝,亦只會在他們的封國內舉國哀悼。
上一個讓天下人哀悼的物件,乃是孝文帝劉恆。
上上個讓天下人哀悼的物件,那得追溯到孝惠帝劉盈。
雖說劉啟的意思是讓天下官吏為之舉哀,百姓不用像皇帝駕崩的時候戴孝,但從實際的影響力來論,其實差距並不算大。
大漢的臣子有此哀榮者,唯陽夏一人耳!
甚至往上追溯千年,恐怕僅周公享受過這般待遇吧。
“咕嚕。”殿內頓時傳出一陣朝臣吞嚥口水的細微聲音。
他們羨慕得緊。
生前位至萬人之上,死後名穿千秋之久。
人活到這個份上,可謂是十全十美了。
但陳洛屬於機緣巧合,才能擁有這般待遇,享有頂級哀榮。
當下大漢七國叛亂未歇,劉啟需要提振軍隊士氣,增強百信信心。
陳洛的出現又恰到好處,而且身份和行為完全配得上天下官吏舉哀。
種種因素疊加在一起,讓朝臣無人反對這個決定。
“諸位可還有其他事要奏?”劉啟發問。
雖說今日早朝主要是為了討論關於陳洛的事情,但真有其他事務需要進行處理,自己還是不能不管的。
御史中丞起身彙報:“稟王上,楚王上書,請求徵兵平亂。”
“好,傳朕旨意,同意楚王出兵。”劉啟揉了揉下巴,感慨說,“大漢有忠良啊。”
這事亦讓自己覺得意外。
沒想到數位劉氏諸侯王起兵叛亂,想要維護天下安寧的,反倒是徹侯與異姓諸侯王。
陳洛和項羽雪中送炭的行為,讓劉啟不免有些感動。
七國叛亂,不僅是自己登基以後面臨的最大危機,哪怕放在大漢立國的五十年裡,危急程度同樣排得到前三。
待到處理完瑣事,劉啟揉了揉眉心。
“接下來,該給陽夏侯上諡號了啊,你們有什麼建議?”他沉聲問詢,這是最讓他頭疼的一個事情。
按照陳洛生平的功績來看,給他上“文”這個諡號,那是理所應當的。
畢竟按照史官的記錄,陳洛在亡秦滅楚的階段,基本是在軍中擔任文職,而且在平定天下之後,擔任的御史大夫、丞相以及代國國相,以及制定儀禮、治理國家,都是屬於文臣的範疇。
偏偏陳洛臨終前的最後一舞,是壯烈的犧牲在了平定逆賊的戰場上。
那麼“文”這個諡號中的經天緯地、道德博聞、能定典禮、博聞多見,似乎就沒有那麼合適。
當劉啟丟擲這個問題之後,大部分人提議上諡為“文”,但想著陽夏侯力戰而亡的事情,又心生猶豫。
可上“武”這個諡號,也不合適啊。
眾人糾結之時,晁錯起身說:“稟陛下,既然單字諡號無法概括陽夏侯的功績,那麼為何不給他上雙字,來作為諡號呢?”
當即是有人反駁說:“晁大夫,在禮法中,單字諡號要貴於雙字諡號的,這點道理您應該不會不明白吧?”
晁錯搖了搖頭道:“那是尋常情況,但陽夏侯上雙字諡號,是為了完整概括他的功績,難道誰會因為陽夏侯用了雙字諡號,就覺得他比別人低了一等嗎?
那該是何等鄙陋之人,才會生出的想法啊。”
這個反駁讓原本不滿的群臣啞口無言。
是啊,陽夏事蹟必然流傳千古,後人不會因為諡號而降低對他的評價。
何況今日朝堂上的對話有史官記錄,陽夏侯採用雙字諡號的理由會載入史書,更不用擔心後人會曲解意思。
聽到晁錯的提議,劉啟亦是來了興趣。
於是他輕輕點頭道:“晁大夫,你接著說。假使給陽夏侯上雙字諡號的話,除了‘文’之外的另一個字該用什麼?”
沉吟片刻,晁錯震聲答道:“憂國忘死曰貞,不隱無屈曰貞。臣提議給陽夏侯上諡號為‘文貞’。”
“文貞,文貞。”劉啟默唸幾句,當即拍板說道,“好,好,文貞好。”
他站起身來,傳下旨意:“陽夏侯陳洛,因單諡難以全其功,故上雙諡號為‘文貞’,即陽夏文貞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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溢法制度與歷史緊密結合的,總結一個人一生功績的,所以討論起某個歷史人物的諡號,需要與當時的時代背景相結合。
但在文臣的諡號中,“文貞”毫無疑義地排在首位,是天下文人最夢寐以求的諡號。
但它授予的要求非常嚴苛,統治者往往會按照歷史上首位獲得“文貞”諡號的人物陳洛作為標註,來進行評判,在政治上有所建樹是必然要求,而需要取得一定的戰功則是隱性條件,只有達成了兩方面的條件,方才有機會在死後諡號為“文貞”。
歷朝歷代能獲得該諡號的臣子,寥寥無幾,文臣出身的封疆大吏,在地方上有鎮壓叛亂,清剿匪盜的成就,甚至才有機會在死後得到提議諡為“文貞”,而且透過機率極低。
故而史書上載有“文貞難求,文忠為先”之言。——《古代官員諡號研究》